第五章 奖杯的棱角

包厢里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得满桌菜肴泛着油腻的光。

林耀祖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强行钉在椅子上的木桩。他盯着面前那碗飘着葱花的海参汤，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转盘对面姑父那张肥腻的笑脸。

“耀祖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二？”姑父夹了一筷子龙虾肉，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不错啊，比我们家小凯强，那小子整天打游戏，连前十都挤不进去。”

话是夸的，语气却带着钩子。

表弟林凯坐在对面，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手指在桌下飞快地划着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

林耀祖的指甲掐进掌心。

“老二？又是老二？”父亲林国栋突然冷笑一声，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放，白酒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出几块黄斑。“他这辈子就配当个老二！”

餐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姑父故作惊讶地挑眉：“哎呀，老林，话不能这么说嘛，第二名也很厉害了……”

“厉害？”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陈处长儿子回回第一！人家爹还是副厅级！你呢？啊？老子供你吃供你穿，就供出个万年老二？！”

林耀祖的胃部一阵痉挛。

“哎哟！”

表弟林凯突然夸张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汤碗“不小心”一歪，滚烫的汤汁全泼在林耀祖的裤子上。

“对不起啊哥，”林凯眨眨眼，语气毫无歉意，“手滑了。”

烫意透过布料灼烧皮肤，林耀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

“啪！”

父亲的耳光来得又快又狠，他的脸被扇得偏过去，耳膜嗡嗡作响，嘴里泛起铁锈味。

“没规矩的东西！”父亲厉声呵斥，“你弟是不小心的，你吼什么？！”

餐桌上一片寂静。姑父低头抿酒，嘴角却翘着。表弟歪在椅子上，笑得肩膀直抖。

林耀祖的视野边缘泛起黑斑。

他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趴在马桶上干呕，却只吐出几口酸水。镜子里，他的左脸红肿一片，额角的淤青还没消——那是上周父亲用皮带扣砸的。

洗手台的玻璃杯里，倒映着药瓶的一角。

奥施康定。

他盯着那抹白色的反光，呼吸渐渐平复。

门外，推杯换盏的笑声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回到包厢时，聚餐已近尾声。

姑父正拍着表弟的肩膀吹嘘：“小凯这次编程比赛拿了市里一等奖！保送清华都有希望！”

父亲脸色阴沉，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林耀祖沉默地坐下，目光扫过玻璃柜——那里陈列着他的十二座“三好学生”奖杯，金漆剥落，在灯光下折射出扭曲的人脸，像一群咧着嘴的怪物。

表弟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是老二吗？”

林耀祖没说话。

“因为你太听话了。”林凯咧嘴一笑，露出虎牙，“狗再厉害，也赢不了主人，懂吗？”

林耀祖的指尖触到了裤袋里的药瓶。

冰凉，坚硬。

像奖杯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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