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分别

草叶上的晨露冻成了细冰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张净打了个寒颤，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在晨光里跳了跳，映得阿竹冻红的脸颊明明灭灭。

这几日往深山里钻，倒是避开了那些眼神发绿的流民，却一头撞进了更险的境地。

昨日撞见三只饿狼，若非他拼死把阿竹托上大树，此刻怕早成了狼腹里的碎肉。

“还剩最后半块饼。”

阿竹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麦饼，指尖捏着油纸边角，轻轻撕开封口，把饼抠出来，比了比，将大半块往他手里塞。

“你吃得多。”

张净没接，又推了回去：“你正长身子。”

他望着远处云雾缠腰的山峦，喉结滚了滚：“听说山巅有灵泉，喝了能强身健体，我们再往上走些。”

这话是哄她的。

昨夜守夜时，林子里那声异兽咆哮，粗嘎得像碾石磨骨，绝不是寻常豺狼能发出来的。

但他不能说——阿竹眼里那点光，比怀里最后半块饼还金贵，是撑着他们往山里钻的火把，也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温暖的希望。

阿竹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小脸上满是执拗：“净哥，我知道你在哄我。这山里太危险了，我们……”

话音还飘在风里，天际突然炸起一声清越的鹤鸣，像碎玉落进冰湖。

张净猛地抬头，只见流云突然像被撕开道口子，一道白虹裹着刺目光尾坠下来，直落山腰。

光里隐约有人影，衣袂被风掀起，脚下踩着柄泛着灵光的长剑，剑气扫过处，连呼啸的山风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乖乖敛了声息。

“仙……仙人？”阿竹惊得张大了嘴，手里的半块饼“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层泥。

张净瞳孔骤缩。

他在老街混时，常蹲茶馆听说书先生扯神仙故事，说那些得道高人能御剑飞行，呼风唤雨。

那时只当是混个乐子，此刻亲眼见了，才知世间真有此等人物。

仙人踏着剑刃缓缓落地，周身灵光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一身月白道袍。

瞧着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目光扫过张净时像掠过块石头，毫无波澜，落到阿竹身上时却微微一顿。

“根骨清奇，灵韵内蕴，竟是罕见的先天道胎。”

仙人声音清朗，像玉石相击，指尖悬在半空，目光在阿竹脸上停了停，忽然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阿竹眉心，她浑身一颤，原本枯黄的头发竟泛起层莹润的光泽，脸上冻裂的冻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白皙细腻的肌肤。

“你是谁？”

张净下意识把阿竹往身后拽，尽管心里清楚，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反抗都像蚍蜉撼树。

仙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贫道清虚，来自青云宗。”他转向阿竹，语气稍缓。

“小姑娘，你愿随我修仙问道，脱离这凡尘苦海吗？”

阿竹死死攥着张净的衣角，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怯生生的：“我要跟净哥在一起。”

清虚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会被个凡童拒绝。

他沉吟片刻，耐着性子解释：“修仙之路能长生久视，凌驾于万物之上。留在此地，不出十年，你们都会化为枯骨。”

“那我也不走。”阿竹把脸埋在张净背上，声音闷闷的，“净哥会保护我。”

张净心口一酸，反手攥住她冰凉的小手。他何尝不知道清虚说的是实话？

这具饿了半僵的身子，别说十年，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都两说。

可看着阿竹埋在他背上的小脑袋，那句“你走吧”怎么也嚼不烂，咽不下。

或者倒不如说，张净也舍不得阿竹，她那双星光般清澈的双眼，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自己仅见的光。

尤其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若是没有了这个黑暗中的星光，自己该如何走下去？

清虚打量着这对相拥的孩童，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玩味。

“倒是情深义重。也罢，你若肯拜我为师，我便给你身边这小子一条生路。”

阿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希冀的光：“真的？您能让净哥也修仙吗？”

“他？”清虚扫了眼张净，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资质低劣，灵根驳杂，绝非修仙的材料。”

他从袖中摸出本泛黄的小册子，扔了过来：“这是《基础炼气诀》，虽不能让他得道成仙，却能强身健体，活个百八十年不成问题。”

张净伸手接住，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冷笑。

他混社会那些年，见多了这种画大饼的伎俩，什么百年寿命，不过都是些稳住阿竹的幌子。

“但你不同。”清虚话锋一转，目光重落回阿竹身上，“你天生道胎，若肯潜心修炼，百年内有望渡劫飞升。届时你寻得九转还魂草，以大神通为他重塑根骨，未必不能引他入道。”

阿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晨星：“真的能做到？”

“贫道从不妄言。”清虚拂尘一摆，衣袍无风自动，“你若不信，可自行决断。”

张净捏着册子的手指泛白。

活了两世，这点伎俩还看不破？

渡劫期修士何等罕见，百年内能修成的不能说是凤毛麟角，那也是绝无仅有。

至于重塑根骨，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老道分明是拿捏住阿竹的心思，先用空头支票稳住她。

可当他对上阿竹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阿竹唯一的活路。

在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跟着仙人走，总比跟着他在山里啃树皮强。

哪怕这希望渺茫如星火，也是她活下去的理由。

“我……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自私……”

想到这里，张净缓缓蹲下身，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声音尽量放平稳：“阿竹，你跟仙长走吧。”

“净哥？”阿竹愣住了，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你不跟我一起吗？”

“我在这里等你。”张净扯出个笑容，把那本炼气诀塞进她手里，“你看，仙长说了，我能活很久。等你修炼有成，就来接我，好不好？”

阿竹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看看张净，又看看清虚，小手反复摩挲着那本册子，终于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清虚抚须微笑，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挥手祭出长剑，剑身发出声清越的嗡鸣，悬浮在半空。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阿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清虚踏上剑刃，临行前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抛过来：“这个给你！”

张净伸手接住，是一块纯白色的玉环，看上去并没有多精致，甚至还有一点粗糙，连一些毛边都没有打磨干净。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剑光冲天而起，阿竹的哭喊声随着风声飘下来：“净哥！等着我——”

张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虹钻进云层，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抖。

山风卷着碎雪扑过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

他摊开手心，那块玉中，却仿佛还带着阿竹手心的温度。

“傻丫头。”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裹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捡起地上的《基础炼气诀》，封面的字迹古朴苍劲，开篇便是“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随手翻了两页，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口诀，倒真像本粗浅的入门心法。

或许那老道还有一丝怜悯，没给本完全没用的废纸。

张净把册子揣进怀里，转身往深山走去。没有了阿竹需要护着，他反倒能更放开手脚。

他记得说书先生说过，修仙者都爱往灵气充沛的地方去，那所谓的灵泉，说不定真有其事。

就算成不了仙，能找到处有水有食物的地方，安安稳稳活过这百年，也算对得起阿竹的等待。

他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巅攀爬，身后的脚印很快被风雪填满。

怀里的小册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揣着个沉甸甸的承诺。

张净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云层之上，清虚低头望着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眉头微蹙：“那凡童身上，竟有丝龙气缠绕……”

阿竹趴在剑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仙长，净哥他……真的能等到我吗？”

清虚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淡漠：“修仙之道，首重心性。若你三心二意，别说百年，千年也难成气候。”

剑光加快了速度，将连绵的山峦远远抛在身后。

只有山风还在低吟，传诵着一个关于等待的约定，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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