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妖狼

雪粒子裹着风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冰碴子往皮肉里钻。

张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没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冻硬的鞋底磨得脚底板生疼。

越往高处走，风越像疯了似的，呜呜吼着往骨头缝里灌寒气。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那半块麦饼早被啃得连渣都不剩，油纸被他翻来覆去舔了好几遍，此刻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抽搐着疼，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

抬头望，山巅被翻涌的云雾裹得严严实实，像块浸了水的棉花糖。

但他知道，快到了。怀里的《基础炼气诀》被他往深处又塞了塞，粗糙的纸页硌着胸口，像块滚烫的烙铁，提醒着那个沉甸甸的约定。

终于，他攀上最后一道陡坡，山顶的景象豁然铺开。

张净却愣住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压得他肩膀发沉。

哪有什么灵泉？

眼前只有片光秃秃的乱石滩，中央是道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爬满了，连丝水迹都没瞧见。

河床边散着几块巨石，被风雪啃得坑坑洼洼，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所谓的灵泉，不过是他编来安慰阿竹，也哄骗自己的谎话。

张净后背抵着冰凉的岩石滑坐下去，指节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残雪。

望着这片荒芜的山顶，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的，又混着点说不出的苦。

他早该想到的，这乱世里，哪有那么容易寻到的活路？若是真的有什么灵泉，大概自己现在连山的样子都看不到吧？

或许，他真的撑不过这个冬天。

就在心灰意冷时，一阵微弱的呜咽钻进耳朵，细得像根线。

张净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岩石后面，蜷缩着个庞大的身影。

毛茸茸的，沾着污泥和雪渍，瞧着狼狈不堪。

他放轻脚步挪过去，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是头狼。

这狼比山下的饿狼壮上一圈，只是此刻瘦得脊梁骨像排凸起的尖石，枯黄的毛纠结着，沾着干涸的血渍和污泥。

它侧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着，眼睛半睁半闭，露出片浑浊的光，瞧着已经奄奄一息，快熬不住了。

张净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狼肉。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似的在脑子里疯长。

腹内的饥饿感瞬间被点燃，喉咙里像有只手在抓挠，他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只要杀了这头狼，他就有肉吃了，就能活下去了。

可当他望着老狼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心里却突然涌起股说不清的悲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这狼和他一样，都在这操蛋的世道里挣扎，都在往死路上走。

它或许也曾是山林里的王，威风凛凛地巡山，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张净想起自己被雷劈时的绝望，想起阿竹冻得发红的鼻尖，想起那些倒在泥里的流民——在这天地间，谁又不是挣扎着等死的畜生？

他犹豫了，脚像被钉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步。

老狼似乎察觉到了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种快熬干的疲惫，倒像极了山坳里那些等死的流民。

张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疼。

他转身想走，可腹内的饥饿感突然变得狂暴，像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知道，再找不到吃的，很快就会和这头老狼一样，倒在这片荒山顶上。

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清晰得像刀刻。

为了自己，为了等阿竹回来，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张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忍，眼神渐渐硬起来。

他捡起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攥得指节发白，一步一步朝老狼走去。

老狼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虚弱地呜咽了一声，想挣扎着起来，可刚一动，就疼得浑身一颤，又重重摔下去，眼里终于露出点恐惧的光。

张净的心像被针扎了下，脚步却没停。他走到老狼身边，举起了手里的石头。

就在他要砸下去的瞬间，老狼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像是裹着太多东西——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张净的手顿了顿。

可腹内的饥饿感再次翻涌上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犹豫。

他闭上眼睛，猛地将石头砸了下去。

“砰！”

闷响在山顶炸开。

老狼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就不动了。

张净喘着粗气，扔掉石头，看着地上的狼尸，心里五味杂陈——有庆幸，有愧疚，还有种说不清的空落。

他蹲下身，准备处理狼尸，手刚触到老狼的皮毛，却猛地顿住了。

不对劲。

狼的身体虽然冰，皮肤下面却像有东西在动，隐隐透着股活气。

而且它的血没像预想中那样凝固，指尖竟能触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张净皱紧眉头，心里升起股不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风突然停了，雪粒子悬在半空似的。

老狼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像破风箱在拉扯。

它身上的毛无风自动，原本半睁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两道妖异的红光！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狼尸里炸开，瞬间灌满了整个山顶，压得张净几乎喘不过气。

“妖……妖狼？”

张净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头快死的老狼，竟是头妖！

他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那股狂暴的妖气像张无形的网，牢牢锁着他，动弹不得。

狼尸身上的伤口里涌出大量黑血，在空中凝成一团团黑雾，散发出浓郁的妖气，熏得人头晕目眩。

黑雾越聚越浓，最终凝成道黑色光柱，猛地从狼尸里冲天而起，又骤然落下，狠狠砸在张净身上！

“啊——！”

凄厉的惨叫撕破山顶的寂静。

张净感觉一股狂暴的妖力顺着皮肤往身体里钻，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血管里、骨头缝里、五脏六腑里疯狂撕扯、搅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皮肤变得通红，像被沸水浇过，血管一条条凸起，青紫色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妖狼在山林里追逐猎物，修炼时的痛苦挣扎，与其他妖怪厮杀的惨烈……

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撞得他头痛欲裂。

他想反抗，想把这股妖力逼出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这妖力太强了，他这具凡躯，根本受不住。

“不……”

张净发出微弱的**，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被一点点撕裂、摧毁。

他想起了阿竹，想起那个攥着他衣角说“我要跟净哥在一起”的小丫头，想起他们的约定。

“阿竹……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了……”

这是张净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的身体软软倒下去，陷入无边的黑暗。

山顶上，妖狼的尸体已经消失，只留下一滩黑色的血迹。

黑色光柱渐渐散去，只剩狂暴的妖气在风雪里弥漫。

风雪依旧呼啸，像是在为这场变故哀鸣。

张净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生死未卜。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皮肤下的血管里，似乎还有妖力在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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