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苏醒

不知昏沉了多久，张净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刺醒的。

那声音像根烧红的铁丝，直扎进耳膜里。

他猛地睁开眼，混沌的视野里炸开一片刺目的光，晃得他好半天才看清东西。

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每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燥的茅草上，身下的暖意一点点渗进来，让冻僵的骨头稍稍舒展了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麦香，比昏迷前闻到的更清晰。

他转动眼珠，看见身旁放着半块灰黑色的麦饼，硬得像块陈年石头，边缘却留着浅浅的牙印。

是那个小姑娘？

张净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又撞了过来，裹着绝望的颤音：“你们放开我！呜呜……那是我娘留的……”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视线越过枯树虬结的枝桠望过去，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不远处的土路上，两个瘦得像脱了毛的竹竿似的汉子，正架着个小小的身影往前拖。

那孩子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正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小女孩。

她的手腕被其中一个汉子攥在手里，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捏断，双脚在地上乱蹬，却怎么也挣不脱，只能发出一声声哭哑了的尖叫。

“小丫头片子还挺能挣。”

左边那个颧骨高耸的汉子啐了口唾沫，黄黑的牙齿龇出来。

“藏了粮还敢独吞，真当我们哥俩是瞎的？”

“哥，别跟她废话。”

另一个矮个汉子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像黏在女孩怀里的布包上。

“找个地方搜搜，指不定还会有更多吃的。”

女孩怀里的布包鼓鼓囊囊的，被她死死搂在胸前，指甲几乎要嵌进粗布里。

“那是我的！是我娘留给我活命的……”

张净的目光扫过那两个汉子凸起的颧骨、浑浊发绿的眼球，还有他们盯着女孩时，嘴角那抹跟之前撕扯尸体的人如出一辙的贪婪。

他几乎瞬间就断定了这两个混蛋的心思——抢走食物，然后……连人带粮一起“吃”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一个抱着粮食的小女孩，简直就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闷得发疼。

前世在老街混日子时，他见多了恃强凌弱的场面，最恨的就是这种欺负孩子的孬种。

哪怕现在自己只是个十岁出头、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屁孩，那股混不吝的血性还是顺着骨头缝冒了上来。

“妈的。”

张净低骂一声，撑着树干勉强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没了骨头，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晃悠的身子。

他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冲上去就是送菜——那两个汉子再瘦，也比他这饿了不知多少天的身子骨壮实。

可要是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拖走……

他想起那双清澈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那半块带着麦香的饼子。

这孩子救了他。

张净咬了咬牙，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猫着腰缀在后面。

他不敢靠太近，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的土坡和枯树掩护，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那两个汉子一门心思都在女孩和她怀里的布包上，根本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个不起眼的“小不点”。

女孩还在哭喊挣扎，声音渐渐哑得像破锣。

她怀里的布包被其中一个汉子猛地拽了一下，半块麦饼骨碌碌滚落在地，那矮个汉子眼疾手快捡起来，连上面的土都没拍，塞进嘴里囫囵吞枣地咽下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还有！你肯定还有藏的！”

高个汉子见状，下手更狠了，一把抢过女孩怀里的布包，兜底一翻。

几块碎饼和一小袋糙米滚了出来，他眼睛瞬间亮了，手忙脚乱地揣进怀里。

“果然有不少！”

女孩见粮食被抢，哭得更凶了，像只被惹急的小猫，拼命往汉子身上扑。

“还给我！把粮食还给我！”

“还你？”

高个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

巴掌甩在脸上，脆响在空旷的土路上炸开，格外刺耳。

“到了老子手里，就是老子的！再闹，就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女孩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红印。

她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眼里的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倔强地瞪着那两个汉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张净跟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红了。他悄悄握紧了手里的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咔咔”响。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壁。

高个汉子似乎对这里很熟，拽着女孩拐进了一道隐蔽的山坳。

山坳尽头藏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被半人高的枯茅挡着，风一吹簌簌响，不细看真瞧不出来。

“就这儿了。”

高个汉子把女孩往山洞里一推。

“进去，把你藏的粮食都交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

女孩踉跄着摔在洞口，怀里的布包已经空了。

她抬起头，倔强地瞪着那两个汉子，眼里含着泪，却始终没再哭出声。

矮个汉子搓着手跟进去，刚要弯腰搜女孩的身，就听见高个汉子在洞口压低了声音说：“先别急着动手，这丫头看着还有点肉，等搜完了粮食，找些柴火……”

后面的话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躲在山坳外的张净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山洞侧面，借着半人高的枯草掩护，一点点挪过去。

山洞不深，里面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那两个汉子背对着洞口，一个正翻着女孩的布包，另一个则在洞里四处摸索，像是在找更多的粮食。

女孩被推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张净的目光落在洞口旁边一块松动的岩石上。

那块石头足有他脑袋那么大，边缘锋利，看着只要用力一推就能滚下去。

他屏住呼吸，悄悄绕到岩石后面，双手扣住冰冷的石面，指节攥得发白，胳膊上的骨头硌得生疼。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他使出全身力气，岩石却只晃了一下。

“妈的。”

张净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丹田处那点仅存的力气全聚到胳膊上，再一次发力。

“轰隆——”

岩石终于松动了，顺着斜坡“咕噜噜”滚下去，重重地砸在山洞门口，激起一片尘土，混着草屑腾起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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