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越

张净最后的记忆，是紫黑色的雷蛇从掌心窜出的瞬间。

那时他正叼着烟，站在拆迁区的断壁残垣间。

夏末的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身后二十多个弟兄攥着家伙，跟对面那伙抢地盘的对头对峙着。

铅灰色云层里滚过闷雷，他刚跟身边的光头笑骂这天气他妈来得正好，那道妖异的雷光就穿透雨幕，像长了眼似的扎进他握钢管的右手。

疼不是皮肉伤，是从骨髓缝里往外钻的灼烧感。

他眼睁睁看着指甲盖瞬间焦黑剥落，虎口的皮肤像化了的塑料般卷起来，钢管上的锈迹被雷光映得发亮。

弟兄们的惊呼、对手的怪叫都变得很远，耳边只剩电流滋滋的鸣响，像有无数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净哥！”

光头扑过来想拉他，却被雷光弹开，摔在泥水里。

张净想骂娘，喉咙里却涌出血沫，带着股焦糊味。

他这辈子不算光鲜，福利院出来后在老街摸爬滚打，凭着下手狠、讲义气，挣下这片不大不小的地盘，收点保护费，调解些邻里纠纷，顶多算个有点体面的混子。

怎么也没想到，没栽在仇家手里，反倒被老天爷一道雷劈了。

意识沉进黑暗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他妈算哪门子的运气。

再次睁眼时，张净花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这具身子绝不是他的。

他试着抬了抬胳膊，映入眼帘的是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臂，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手背上满是冻疮和干裂的血口子。

身上的衣服烂得像块破抹布，勉强遮得住要害，粗糙的麻布蹭得皮肤生疼。

低头再看，原本合身的黑T恤和工装裤没了，脚上裹着不知什么皮子缝的烂鞋，脚趾头冻得通红。

这是个孩子的身子，顶多十岁出头。

“操。”

张净低骂一声，声音却细弱得像只病猫，全然不是他那被烟酒泡出来的沙哑嗓音。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没有拆迁区的废墟，也没有医院的白天花板，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望不到头的土黄色。

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带着股说不清是腐臭还是血腥的浓重气味。

他躺在一道土坡下，身下是冻硬的黄土，混着枯草和碎石。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无数人在挪动。

张净撑起虚弱的身子抬头望去，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片由人组成的、缓慢蠕动的潮水。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挪。

他们大多和他现在这模样差不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溃烂的伤口。

有人走着走着就直挺挺倒下去，后面的人眼皮都不抬，直接从尸体上踩过去，仿佛那不是人，只是块碍事的石头。

更让张净头皮发麻的是，人群边缘的阴影里，几个黑影正蹲在那儿撕扯着什么。

风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他眯眼看清了——那是一截还带着血肉的小臂。

一个女人的哭嚎刺破风幕，很快又变成模糊的呜咽。

张净看见她怀里抱着个没了气息的孩子，周围几个眼神浑浊的男人正慢慢围过去，嘴角挂着种近乎贪婪的、野兽般的光。

易子而食。

这个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词，此刻像冰锥扎进心脏。

他扶着土坡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他想起那道诡异的紫雷，想起自己焦黑的手掌，想起这具陌生的孩童身子。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念头浮上来：他穿越了，穿到了个正闹***的鬼地方。

“活……活路……”

身边传来气若游丝的**。

张净转头，看见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蜷缩在土坡下，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看就不行了。

他刚想挪过去，就见两个穿破烂皮袄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直勾勾盯着老头，眼神跟刚才撕扯尸体的人一模一样。

张净浑身汗毛倒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倒下后就再也没起来——不是没人管，是根本没人敢管。

在这片饥饿的泥沼里，倒下就意味着变成别人的口粮。

老头的**越来越弱，那两个汉子开始搓手，喉结上下滚动着。

张净猛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他现在这身子骨，别说反抗，恐怕连人家一拳都受不住。

留在这儿，迟早会跟那老头一个下场。

走

必须走。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住。

他扫视四周，发现流民潮正沿着干涸的河床移动，斜后方几里外有片模糊的山影，地势偏，看着人少。

往山里走，或许还有条活路。

张净咬咬牙，忍着浑身骨头缝里的酸痛，猫着腰从土坡后绕开，尽量离那片涌动的人潮远些。

他不敢走太快，怕引人注意，只能一步一挪地朝着山的方向蹭。

寒风像刀子刮过脸颊，肚子空得发慌，咕噜噜直叫。

这具身子显然饿了很久，每走一步都头晕眼花，视线里的山影时清时糊。

他好几次差点栽倒，全凭着那股不想被分食的恐惧撑着。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的人声渐渐远了，那股让人作呕的气味也淡了些。

张净瘫在一棵枯树下喘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他环顾四周，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草，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只瘦得露骨的野狗，正警惕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儿确实偏，却也荒凉得可怕，连点能吃的野菜都找不着。

他靠在树干上，意识开始发飘。

前世的记忆和这具身子残留的零星片段在脑子里搅着——福利院的白墙，老街的烟火气，弟兄们的笑脸，还有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荒芜。

难道刚从雷劈里活下来，就要饿死在这鬼地方？

张净苦笑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像手里攥不住的沙。

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冻得他手指都蜷成了团。

就在意识快要沉进黑暗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的枯草动了一下。

是野狗？

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草堆里探出头。

那身影很矮，看着比他现在这身子还小，穿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只能看见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是个孩子？

张净的心跳漏了一拍，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道娇小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慢慢朝他走过来。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张脏兮兮的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越来越近了。

张净能闻到她身上跟自己一样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香？

他的意识彻底模糊下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像两颗落在泥地里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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