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宫的第四天了。

索琉叶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塌上，一个人下棋玩儿。一个人怎么下棋？自然是分饰两角，想象黑子下何处，白子又下何处，最后竟然给她想出了一整套故事来。新分来的侍女清菡端着花瓶进来，见她正一个人下棋，轻声问道：“小主，这个摆在哪儿好啊？”索琉叶这才抬起头，远远的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最下面的一个格子：“放那儿吧。”清菡看到那个小小的方格，有些无奈，转头劝道：“小主，这是册封的赏赐，摆在这么不起眼的地方，恐怕会让人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怕什么，就说是我让放在那儿的。”索琉叶放下最后一颗棋，拍拍手：“好，赢了！”

清菡哭笑不得，她还从未见过这么没有架子又不在乎皇上赏赐的主儿。这宫里处处都要谨慎小心，她们小主这样，真的行吗？

索琉叶从家里带来的贴身侍女暖烟缓缓从外面走来，行了礼：“小主，余常在来了。”

“快请进来！”索琉叶眼睛一亮，赶快从榻上下来，到门口迎余柔静。这几天她都在这小小的凤鸾宫偏殿憋坏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余柔静是她进宫以来认识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自然盼望与她“一诉衷肠”。

余柔静走进来，身上一袭淡粉色的衣裙，她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被进宫之后新分的侍女紫芳一化，更是衬得清丽脱俗。两人一同沿着坐榻坐了下来。索琉叶仔细看了看她，轻声笑道：“妹妹入宫这几日在宫中过得还安好，我就放心了。”余柔静却难掩担忧之情，轻轻抓住了索琉叶的手：“姐姐……还好吗？”“好着呢！”索琉叶身子一挺，拍着胸脯，还调皮的冲余柔静眨了眨眼睛：“我这两天吃得饱睡得香，好得很。”

余柔静看着索琉叶低下头去剥葡萄了，眼中仍是散不去的担心。这宫里谁不知道，这次被选进来的秀女中，就数索琉叶被册封的位分最低了。最让宫里宫外吃惊的是，像余柔静这样一个不知名的五品官的女儿都封了常在，索琉叶是朝中三品大将军之嫡女，本该往上封个贵人的，却竟只封了答应，连封号也没有。这几日宫中都传遍了，大家都在议论，这个大将军嫡女究竟是得罪了皇上太后，还是朝中陛下准备动大将军了。

索琉叶剥好了葡萄，抬头见余柔静正蹙眉发呆，轻笑，把剥好的葡萄递到余柔静眼前：“你吃！”

余柔静看见索琉叶依然笑着的脸，轻轻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姐姐，你可要想好了。皇上这样定你的位分，不知是何用意。我们这才刚进宫，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呢。我听我爹爹说，这宫里的人，最会拜高踩低了，姐姐要为自己打算才是。”

“是啊，”索琉叶轻轻放下手中剥好的葡萄，低头默然，半晌才开口。“我刚一进宫，皇后娘娘就把我讨要到这凤鸾宫来了，这几日却不召见，也不知是何用意。好在我一个人正好乐得清闲，若是在那储秀宫，和这次新入宫的其他秀女一起，那风暴中心怎么也躲不开。倒是你，被分到那里，可要处处小心，照顾好自己。”

“嗯。姐姐也是。”余柔静郑重地点了点头。桌台上，两个女孩儿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好像这阴冷的偏殿也有了色彩一样。

几日后，崇政殿外，百官集聚，举行正式册封大礼。

这是当今皇帝即位以来第一任皇后的册封大礼，上面指明了要办得要多浩大有多浩大，不必顾虑劳材耗力。这次册封大典也一并为这次选秀贵人及以上的嫔妃举行了册封礼，包括婉嫔钮钴禄婉颜、荣贵人伊溶月，原本在宫中的香嫔则晋升为香妃，贤妃晋为贤贵妃。

风鸾宫内，佟佳容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红唇微抿。头上的凤冠坠满金鳞，衬得镜中人更加雍容大气。身上礼服由金丝银线织成，层层叠叠。

后面，宫女锦瑟走了进来，禀道：“皇后娘娘，吉时快要到了。”

“锦瑟，我这凤冠霞披穿在身上，我觉着像是有千般重量一般。”

“娘娘即将母仪天下，承载着皇上和太后的期望，自然像是有千斤万斤重一般。”

佟佳容与默然，许久才把右手伸出来，由锦瑟扶着走出去。

远处，索琉叶远远地看着，只看见高台之上的一个人影。那是和熙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冠，立于崇政殿前。一时之间，百官朝拜，山呼万岁，台下，佟佳容与带着身后一众受封的嫔妃行礼，听旨，接册印。

她远远地看着，却没来由地替这两人觉得孤独。就算坐拥天下又怎么样呢，在那个地方孤独地站着，层层枷锁，身上背负了太多重量，属于自己的，不属于自己的，全都要为了所谓国家和社禝撑起来。她小时候读过一句话，“但羡鸳鸯不羡仙”，做一对普通夫妻相知相伴，才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夜晚，明光殿内，灯火通明。寝帐内外都布满了红色的喜绸，烛光摇曳，佟佳容与头上的红帐头还未被掀开。她静静地等待着，等着她的夫君前来，替她将这纱帐掀开。

没过多久，便听到脚步声渐渐近了，佟佳容与的心跳不禁加快。

一只手将她的帐头挑开，和熙的脸在她眼前出现，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都说皇帝不好看，好看不是皇，她们的皇帝却好像是为了反驳这句话而生的。和熙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剑，眼中却又不失温柔，在烛火的照映下，好像少了几分平日的高高在上、不可接近，而多了几分亲近。佟佳容与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低下头，红了脸。

和熙却比她随意许多了，他轻轻冲她笑了笑：“你今天经历了这么多的礼节，也累了。早些休息吧。”说完，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佟佳容与惊讶，连忙叫住他：“皇上！”

和熙向外走的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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