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午夜魅影

后半夜的板房像沉在水底的铁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此起彼伏的鼾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张哥的呼噜声尤其响亮，像台老旧的鼓风机，每声都带着铁锈摩擦的沙哑。李明亮翻了个身，草席上的汗渍沾得后背发黏，怀里的小白蜷成个毛球，尖刺偶尔会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尿意突然像根细针，扎得膀胱发紧。他皱着眉坐起来，借着从铁窗钻进来的月光，看见对面铺上的老王空着 —— 下午被送回板房后，老王就一直哼哼唧唧地疼，后来被安排到工地诊所的观察床了。不知道王大爷今晚疼得厉害不厉害， 明亮摸了摸怀里的小白，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

他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尽量不让铁架床发出 “吱呀” 的声响。走到门口时，脚不小心踢到了堆在地上的安全帽，塑料外壳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上铺的建军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 “谁啊”，明亮赶紧停下脚步，直到听见对方重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拉开板房的铁皮门。

门外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气，比屋里凉快多了。走廊两侧的板房都黑着灯，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发出 “滋滋” 的电流声。那盏挂在电线杆上的红灯笼，光线昏黄得像块融化的黄油，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有无数只手在地上蠕动。

明亮顺着走廊往公共厕所走，脚下的水泥地泛着潮气，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 “沙沙” 声。应急灯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红光透过灯罩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溅在上面的血渍。他想起老王说的穿蓝布衫的娘们，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小白，你说这里会不会真的有那东西？ 怀里的刺猬没动静，大概还在睡梦中。

刚走到走廊一半，他突然看见水龙头旁站着个佝偻的黑影。那影子蹲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布料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拖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是哪个工友起夜？ 明亮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扬声喊道：“大叔？这么晚还没睡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板房的铁皮墙上，反射回来的回音变得有些扭曲。

黑影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蹲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水龙头 “滴答滴答” 地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水泥地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得人心头发紧。

明亮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几步：“是张哥吗？还是……”

话音未落，那黑影突然猛地转过头来。

明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 那根本不是人的脸！光滑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三个黑洞洞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凿子硬生生挖出来的。黑洞里没有任何光亮，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啊！” 明亮吓得魂飞魄散，汗毛倒竖，转身就想跑。可刚迈出一步，裤腿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他低头一看，是小白！刚才还在睡梦中的刺猬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正用尖利的牙齿咬着他的裤脚，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尖刺已经根根竖起，像插满了钢针的毛球。

小白，快松口！那东西太吓人了！ 明亮急得在心里大喊，想甩开刺猬往前跑，可小白咬得异常用力，裤脚的布料都被它拽得发紧。

就在这时，那个黑影缓缓地站了起来。它的身体比刚才看起来高得多，蓝布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柴。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明亮，三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似乎有冷风往外冒，吹得他浑身发冷。

黑影开始往前飘，脚尖根本没沾地，蓝布衫的下摆离地面始终保持着半尺的距离。它飘得很慢，却带着股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明亮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 “咯咯” 声。应急灯突然 “滋” 地一声灭了，走廊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厕所的窗户透来点微弱的月光。

“小白，快跑啊！” 明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怀里的刺猬不仅没松口，反而发出高频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黑影飘到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明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从旧棺材里散发出来的。他突然想起爷爷书里写的 —— 阴物畏阳，遇之则散。阳气！对了，我有阳气！ 他慌忙集中意念，想调动丹田处的暖流。可越着急越不管用，那股微弱的阳气像受惊的兔子，在丹田处乱撞，就是不肯往掌心流。

小白，帮我！ 他在心里绝望地喊。

小白的嘶鸣声突然拔高了八度，紧接着，明亮感觉怀里的刺猬猛地往前一蹿，像颗白色的炮弹扑向黑影。那些竖起的尖刺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撞上黑影的瞬间，蓝布衫上突然冒起白烟，发出 “滋滋” 的灼烧声。

黑影似乎被激怒了，三个黑洞洞的窟窿里突然涌出黑烟，像有无数只细虫在里面翻滚。它猛地朝小白伸出枯瘦的手，那只手的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别伤它！” 明亮急得眼睛发红，不知哪来的力气，丹田处的阳气突然顺着手臂涌向掌心。淡白色的微光在他指尖亮起，虽然微弱，却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带着股暖暖的温度。他想也没想，朝着黑影伸出了手。

掌心的微光撞上黑影的瞬间，对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的锐响，震得明亮耳膜生疼。被微光触及的地方，黑影的身体像被泼了开水的冰面，迅速融化出一个缺口，露出里面翻滚的黑烟。

“滋啦 ——” 更多的白烟从缺口处冒出来，黑影开始剧烈地扭动，蓝布衫被黑烟撑得鼓鼓囊囊，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小白趁机跳回明亮怀里，尖刺上沾着几滴黑色的黏液，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有用！阳气真的有用！ 明亮又惊又喜，赶紧集中精神，让更多的阳气涌向掌心。淡白色的光芒变得更亮了些，他往前迈了一步，再次将手掌推向黑影。

这次黑影似乎害怕了，猛地往后飘去，三个黑洞洞的窟窿转向应急灯的方向，像是在逃跑。它飘得极快，蓝布衫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转眼间就消失在应急灯闪烁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股越来越淡的霉味。

直到黑影彻底消失，明亮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掌心的微光已经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暖意，手臂却酸得抬不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小白在他怀里抖得厉害，尖刺上的黑色黏液还在冒着细烟。明亮赶紧把它捧起来，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那些黏液，刺猬的尖刺烫得有些发疼，像是刚被火烤过。“小白，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指尖触到刺猬温热的肚皮，才稍微放下心来。

小白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细微的啾鸣，像是在说自己没事。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向应急灯的方向，尖刺又微微竖了起来。

明亮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应急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那只水龙头还在 “滴答滴答” 地往下滴水。可他总觉得，那三个黑洞洞的窟窿还在黑暗里盯着自己，让他浑身发冷。

“我们…… 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把小白揣回怀里，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打晃。路过水龙头时，他忍不住往地上看了一眼，水泥地上除了水渍，还有几滴黑色的黏液，像打翻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回到板房门口，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铁皮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屋里的工友们还在熟睡，张哥的呼噜声依旧响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他的幻觉。

明亮躺回自己的铺位，浑身的冷汗把草席都浸湿了。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白，刺猬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尖刺贴着他的胸口，带来些许安全感。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老王说的穿蓝布衫的娘们吗？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吓得心脏阵阵发紧。

小白突然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心，然后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轻柔的呼噜声。明亮摸了摸它的背，小白，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刺猬的尖刺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他想起刚才阳气击中黑影时的情景，那淡白色的微光竟然能伤到它。看来爷爷说的没错，阳气真的能对付这些脏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的《练阳功要》，我一定要快点把阳气练强，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东西，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窗外的应急灯还在闪烁，红光透过铁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明亮攥紧了手心，刚才残留的暖意还在，那是阳气的温度，也是活下去的希望。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白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有小白在，我一定能行。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皮越来越沉。在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他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只是在梦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在黑暗中对他缓缓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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