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工地板房夜话

工地上的板房像个被烈日烤得发烫的铁盒子，下午的阳光透过铁皮屋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机油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李明亮跟着李建军走进板房时，热浪夹杂着七八个汉子的汗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建军拍了拍他的后背，指着靠门的一张下铺，“你就睡这儿，离门口近，透气。”

板房里摆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挤得密不透风。床板上铺着薄薄的草席，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破洞。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汉子们的换洗衣物，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靠近后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上面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插着半截蜡烛。

“新来的？” 一个叼着烟的老头从上铺探出头，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他就是建军说的老王，在工地上干了 1 年，据说知道不少工地上的怪事。

明亮点点头，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被对方递来的一支红塔山呛得咳嗽起来。烟卷燃烧的辛辣味钻进喉咙，像有小刀子在刮，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呵，还是个娃娃呢，” 老王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城里来的？抽不惯这个吧。” 他说着把烟收了回去，自己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热浪里慢慢散开。

旁边铺位上正在补袜子的黑脸汉子抬起头，手里的粗线在布满老茧的指间灵活地穿梭：“老王别欺负新人，亮娃是建军带来的，咱村的娃。”

“我哪敢欺负，” 老王从床上挪下来，脚刚落地就趔趄了一下，他揉了揉膝盖，“这破腿，昨儿搬钢筋扭了下。” 他走到明亮身边，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的阴影：“夜里起夜绕着走，上周三黑子起夜，就在那墙角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娘们，长头发遮着脸，一动不动地站着。”

明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的阴影里堆着几个破旧的安全帽，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小白，刺猬的尖刺正微微颤动，像是在不安地预警。该不会真有脏东西吧？ 他心里打了个突，爷爷说过乱葬岗附近容易聚阴，难道老王说的是真的？

“老王又说胡话了，” 正在整理工具的高个子汉子插嘴，他是工地上的钢筋工头，大家都叫他张哥，“哪有什么娘们，估计是黑子看花了眼。”

“我可没瞎说，” 老王急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黑子第二天就发了高烧，现在还在工地诊所躺着呢。那地方邪乎得很，以前是乱葬岗，解放前枪毙过不少人。”

建军把明亮的帆布包放在床板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老王瞎咧咧，他就喜欢讲这些吓人的。你刚来，先歇歇，我去给你领床被子。”

明亮点点头，坐在床沿上，草席的粗糙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他打量着板房里的汉子们，他们大多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那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留下的印记。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有人在用刀片刮脚底板的死皮，还有人靠着墙打盹，嘴角挂着口水。这一切都让他觉得陌生又不安，怀里的小白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在安慰。小白，你说这里真的有老王说的那个东西吗？ 他在心里悄悄问，怀里的刺猬尖刺颤得更厉害了。

太阳落山时，工地上响起了收工的哨声，汉子们陆陆续续回到板房。张哥拎着个铁皮桶进来，里面装着晚饭 —— 两个馒头和一勺白菜炖豆腐，菜汤上飘着几滴油花。

“快吃吧，过会儿凉了，” 张哥把一个馒头塞到明亮手里，“工地上的饭就这样，管饱不管好，慢慢就习惯了。”

明亮咬了一口馒头，干硬的面粉在嘴里打转，咽下去时差点噎着。他就着白菜汤慢慢嚼着，想起母亲早上塞的煮鸡蛋，摸了摸帆布包，决定留到晚上饿了再吃。

老王坐在对面的床铺上，一边啃馒头一边说：“昨儿后半夜，我听见板房后面有哭声，像是个女人在哭，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老糊涂了吧，” 补袜子的黑脸汉子把最后一针缝好，咬断线头，“后半夜刮大风，那是风吹过铁皮缝的声音。”

“不是风声，” 老王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往墙角瞟了瞟，“那哭声就在板房外头，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明亮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挪。贴着墙根走？难道是在找入口？ 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白，要是真有东西进来，你可得保护我啊。 怀里的小白用鼻尖顶了顶他的手心，像是在回应。建军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低声说：“别理他，老王就爱吓唬人。”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电灯，汉子们点起了蜡烛，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有些模糊。有人拿出扑克牌，借着烛光斗地主，甩牌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响亮。老王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眼睛盯着墙角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亮靠在床板上，掏出爷爷给的《练阳功要》，借着微弱的烛光翻看。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想起爷爷的话，指尖轻轻抚摸着 “阳气” 两个字，心里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是能练出爷爷说的阳气，是不是就能不怕那些东西了？

“还认字呢？” 张哥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书？”

“家里老人给的，说是能强身健体。” 明亮把书合上，揣进怀里。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是本练阳功的秘籍，爷爷说过，财不露白，这种东西更不能随便让人知道。

张哥笑了笑：“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咱这手除了搬砖啥也不会。” 他拍了拍明亮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工。”

蜡烛燃到一半时，斗地主的汉子们也散了。有人往地上泼了盆水，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股泥土味。大家陆续爬上床，板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

熄灯后，月光从铁窗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条形光斑，像几条蠕动的蛇。明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板房里闷热得厉害，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草席。汉子们的鼾声震耳欲聋，有的像打雷，有的像哨子，还有的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小白，刺猬的尖刺正微微颤动，比白天的时候更厉害。顺着小白张望的方向看去，墙角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黑些，像个深不见底的洞。老王说的那个穿蓝布衫的娘们，会不会就藏在那里？那阴影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是我的错觉吗？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 “咚咚” 狂跳。

明亮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十年前雷雨天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白仙老祖被天雷劈中的惨叫声仿佛就在耳边。他想起爷爷说的阳气，试着按书里说的方法调整呼吸，吸气时想象着天地间的清气从鼻孔进入体内，呼气时把浊气从嘴里吐出来。小白，你老祖当年是不是也用阳气对付过脏东西？ 他在心里问，怀里的刺猬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

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他耐着性子继续调息。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处突然升起一股微弱的暖流，像揣了个小暖炉。暖流顺着经脉慢慢游走，流过胳膊时，手臂微微发麻；流到掌心时，掌心突然变得滚烫。

明亮惊讶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手掌。黑暗中，掌心竟泛起一层淡白的微光，像蒙着层薄霜。微光虽然微弱，却带着股暖意，将周围的寒气逼退了半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靠近手掌的地方，空气似乎都变得温暖了些。

“这就是阳气？” 明亮在心里嘀咕，既兴奋又紧张。他试着用意念控制那股暖流，想让它回到丹田，可暖流像个调皮的孩子，在掌心里打了个转，反而变得更亮了些。原来爷爷说的是真的！这阳气真能驱寒！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铁皮。明亮立刻屏住呼吸，握紧了发光的手掌。小白在他怀里猛地绷紧了身体，尖刺竖得笔直。来了！真的来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小白，怎么办？我要不要叫醒建军他们？ 小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尖刺的颤动传递着不安。

月光下，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长头发垂到腰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 正是老王说的那个娘们！她…… 她要过来了！ 明亮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会不会是个厉鬼？

明亮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举起发光的手掌，掌心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墙角的人影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重新隐入黑暗中。有用！阳气真的能吓退她！ 他又惊又喜，小白，你看！这就是阳气的用处！ 怀里的小白发出一声短促的啾鸣，像是在为他鼓劲。

他不敢出声，就这样举着发光的手掌，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铁窗照进板房，才筋疲力尽地放下手。掌心的微光已经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暖意。怀里的小白也放松下来，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总算熬过去了…… 他瘫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板房里的汉子们陆续醒来，老王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看见明亮眼下的黑眼圈，嘿嘿一笑：“咋，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听见啥动静了？”

明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不该把昨晚的事说出来，说了他们会信吗？说不定会以为我也在说胡话。

建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别管老王瞎扯，赶紧洗漱，早饭好了。”

明亮点点头，跟着建军走出板房。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格外舒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像铁盒子一样的板房，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今晚她还会来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