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槐树下的离别

李家坳的清晨总裹着层化不开的薄雾。

老槐树的枝桠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树底下，李明亮的母亲正往他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塞煮鸡蛋，蓝布头巾的边角已经被眼泪浸得发深。“到了城里别舍不得吃，”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在帆布包的补丁上摩挲，“工头要是欺负你，就回来，家里总有口热饭。”

“你这说的啥话，” 明亮爹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孩子大了出去闯闯是好事，哪能刚出门就盼着回来。” 他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晨露，昨晚为了给明亮收拾行李，他在灯下缝补那双旧胶鞋到后半夜。

“我不是那意思，” 明亮娘抹了把眼泪，眼圈红红的，“我是怕他在外头受委屈。你看他这细皮嫩肉的，哪干过工地上的活。”

明亮爹把红布包塞进帆布包侧袋：“这里头是我攒的五十块钱，缝在布里头，别让人看出来。到了镇上先买双结实的劳保鞋，工地上穿布鞋不行。”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抬手拍了拍明亮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布料沙沙响。

李明亮亮站在一旁，十八岁的身板已经比母亲高出一个头，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穿着件半旧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去年过年时母亲用他穿旧的校服改的。褂子内侧的口袋里，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轻轻蠕动，是小白刺猬。

这只白刺猬从他十岁那年起就没离开过他。此刻它正从褂子领口探出头，黑亮的小眼珠转来转去，鼻尖蹭了蹭明亮的手腕，像是在安慰他。它背上的尖刺上还沾着点草木灰 —— 早上溜进灶膛里打滚时蹭的。明亮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尖，小白立刻缩回脑袋，只留下两只眼睛在外面打转。

“亮娃。”

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拐杖的顶部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领口别着块银质的毛**像章，那是他年轻时在生产队得的奖。晨雾在他的白胡子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像是缀了串碎钻。

明亮转过身，看见爷爷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用毛笔写着 “练阳功要” 四个大字，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拿着。”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亮双手接过来，书页间夹着的几片干枯的艾草叶掉了出来。他认得这是爷爷常年带在身上的那本书，小时候总看见爷爷在油灯下翻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像群小虫子。

“记住，” 爷爷往前挪了两步，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 “笃笃” 的声响，“阳气在身，是护身的根本，不是用来逞强的。到了城里，少管闲事，多干活，别给李家丢人。”

“我知道了，爷爷。” 明亮把书揣进怀里，隔着粗布褂子能感受到书页的粗糙。怀里的小白似乎被爷爷的声音惊动了，又开始轻轻刨动。

这时，村口传来了拖拉机的突突声，像头沙哑的老黄牛在喘气。车斗里跳下个穿蓝色工装的汉子，是同村的李建军，比明亮大五岁，在开发区工地干了两年了，这次正是他介绍明亮去工地的。

“亮娃，准备好了没？” 建军嗓门洪亮，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再不走赶不上镇上的长途车了。”

“这就来。” 明亮娘连忙应声，又往帆布包里塞了袋炒豆子，“建军啊，亮娃年纪小，到了工地上你多照看些。”

“婶子放心，” 建军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我跟工头说好了，让亮娃跟我住一个工棚，有啥不懂的我教他。” 他走到明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到了工地少说话多干活，工头姓赵，是个红脸膛的胖子，别跟他犟嘴。还有晚上别到处乱逛，工地西边那片荒地邪乎得很，上个月还有人看见过鬼火。”

明亮点点头，把建军的话记在心里。

“该走了。” 母亲把帆布包的带子往明亮肩上勒了勒，又往他口袋里塞了把零钱，硬币硌得明亮的大腿有些发痒。“到了镇上给家里打个电话，记住没？”

明亮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蛇皮袋，跟着建军往拖拉机走去。爷爷没有跟上来，依旧站在石阶上，目光穿过薄雾，落在老槐树上。

拖拉机停在石桥边，驾驶员是村里的王二愣子，正叼着根烟卷，看见明亮就咧开嘴笑：“亮娃，城里的姑娘可比咱村的俊多了，到时候带一个回来！”

“二愣子别瞎说，” 隔壁的张婶端着个簸箕从家里出来，里面晒着刚摘的花椒，“亮娃是去挣钱的，不是去搞对象的。” 她往明亮手里塞了把炒花生，“路上饿了吃，到了城里好好干活，给咱李家坳争口气。”

“我给你煮了几个茶叶蛋，路上垫垫肚子。” 村东头的刘奶奶也拄着拐杖走过来，手里用手帕包着几个圆滚滚的鸡蛋，皱纹里堆着笑，“到了那边常给家里写信，你爷爷年纪大了，惦记你。”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都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塞给他一把自家种的瓜子，有人告诉他城里的公交车怎么坐。明亮的眼眶发热，把这些东西一一塞进帆布包，感觉这只旧帆布包突然沉了不少。

他把行李扔进拖拉机的后斗，刚要爬上去，却被母亲拉住了。

“再检查检查，看看有啥忘带的。” 母亲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要离开。她的指尖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常年下地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明亮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脑海里突然闪过王二愣子说过的话 —— 城里的楼比李家坳的老槐树还高，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他想象着自己站在那样的高楼底下，渺小得像只蚂蚁，心里既兴奋又发慌。十年前的那个雷雨天，就是在这老槐树下，他第一次见到了白仙老祖。

那天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雷声像要把天劈开。他偷偷溜出家门，跑到老槐树下躲雨，却看见树杈上蹲着个小牛犊大小的白刺猬。那刺猬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嘶吼，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突然，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劈了下来，正好落在老槐树上。白刺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尖刺崩断了好几根，血珠滴落在地上，瞬间被雨水冲散。明亮吓得腿都软了，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朝着白刺猬的方向比划了几下。

就在这时，白刺猬突然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明亮感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顺着手臂流到掌心。他下意识地朝着白刺猬伸出手，掌心的暖流像是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笼罩住了白刺猬。

白刺猬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又一道闪电劈了下来，这一次，白刺猬却稳稳地接住了，身上的尖刺闪烁着金光。雨停的时候，白刺猬突然化作一个白发老者，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娃娃，老夫欠你一份因果。”

从那以后，小白刺猬就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爷爷说，那是白仙老祖派来保护他的。可到了城里，小白还能像在村里这样帮他吗？他听说城里的人都很精明，会不会看出小白的特别，把它当成怪物？

“亮娃，发啥愣呢？” 建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快上来，再不走真赶不上车了。”

明亮回过神，把母亲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点。” 母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明亮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建军已经帮他把行李摆好。王二愣子踩下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开动起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还站在石桥边，蓝布头巾在晨雾中格外显眼。爷爷依旧站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拄着枣木拐杖，朝着老槐树的方向微微鞠躬。张婶和刘奶奶还在挥着手，嘴里喊着 “到了给家里报平安”。

就在拖拉机驶过石桥的瞬间，明亮看见老槐树的树影里，有团白影一闪而过。那影子很大，像是一只巨大的白刺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小白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明亮摸了摸怀里的《练阳功要》，心里乱糟糟的。建军在一旁说着工地的事：“咱那工棚是板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你可得有个准备。吃饭是大食堂，菜里没啥油水，你带的鸡蛋省着点吃。”

他想象着工地上的样子，是不是像建军说的那样，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累得直不起腰？会不会遇到凶神恶煞的工头，动不动就骂人扣工钱？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城里的医院听说贵得吓人。可他又忍不住幻想，等挣到钱，要给家里买台电视机，让爹娘和爷爷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还要给小白买个漂亮的小窝，不用再藏在他的褂子里。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两旁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亮望着远方的山峦，心里默默念着爷爷的话：阳气在身，不可恃强凌弱。可这阳气，在城里那些高楼大厦面前，真的有用吗？

拖拉机驶过一片玉米地，建军从包里掏出个烤红薯递给他：“刚从家里拿的，还热乎着。到了工地别跟人起冲突，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斗气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咱村在那干活的还有三个，咱抱团儿。”

明亮接过红薯，暖流从手心传到心里，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未来像一张模糊的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网里挣脱出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怀里的小白刺猬似乎睡着了，不再刨动。明亮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远处的镇上已经能看见烟囱冒出的烟，那是他离开李家坳的第一站，也是他通往未知未来的起点。

老槐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明亮深吸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无论是好是坏，这都是他自己选的路，咬着牙也要走下去。

拖拉机的突突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首离别的歌。明亮闭上眼睛，脑海里一会儿是城里的高楼大厦，一会儿是工地上的尘土飞扬，一会儿又是家人的笑脸。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多一点勇气。小白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是在告诉他，不用怕，有它在。建军在一旁哼起了村里的小调，那熟悉的旋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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