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可是正人君子啊

周认又一次迟到。

早自习下课，他活动有些站酸麻的小腿，准备随倾巢而出的同学一起跑操。经过老师办公室时，被班主任李萍火眼金睛抓住，传唤进去。

“周认，你过来，”

李萍皱着一双上了年纪的眉，表情难看：

“有些事情，老师必须跟你谈谈。”

周认表情平淡，“嗯”了声，跟班主任进办公室，还贴心顺上了门。

李萍在他面前坐下。

他拿起木质桌上的茶，抿一口顺势问道：

“你老实告诉我，最近几天怎么总是迟到？”

接着说：

“现在我每次查班级监控，发现你总是无精打采的、随时都能趴下，问了其他任课老师，他们也这么跟我反应……”

“周认，不是老师质疑你，这都高三了，哎……我们对你期望很大，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有什么困难？”

周认皱眉。

杨玉的面孔自动浮现脑海。

他想了想。

还是不愿把重组家庭、杨玉的事说出来。

李萍关爱学生心切，重重叹气：

“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高，但切记，千万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的思绪再次控制不住。

杨玉……

昨晚杨玉跳楼未遂，被他及时拉住，保住一条小命。

她上来后，全身颤抖、哭哭啼啼。

说自己怎么那么坏、说外边风好大好冷，说自己再也不要跳楼找死。

还说，不会对他们不好了。

周认还没来得及关窗，杨玉直接扑上去、抱住他，然后哇啦哇啦哭。

“呜呜哥，我错了……呜呜呜……”

周认浑身僵硬。

他站在原地未动，整个人笔直无比。

她怎么、直接抱过来?

没人告诉她——

杨玉赖在他怀里乱蹭。

还一口一个哥。

周认心跳很快。

他觉得胸膛润湿，全是杨玉满面的泪水，还有鼻涕。

他的母亲一直拍她的背，也哭成泪人。

心疼说，没事没事，人救上来就好，以后不要随便拿自己开玩笑。

“你……”

周认不知作何反应。

他从未跟人如此亲密。

他理应将人毫不留情拉开、可手指松了又松，还是狠不下心。

杨玉太脆弱了。

刚刚更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万一嫌弃、把人丢出去、杨玉想不通，就又完了。

他能猜到，

杨玉多缺爱、多容易依赖信任的人。

刚刚是他自己说，以后一定努力当杨玉亲人，不会对她不好，承诺做她的好哥哥。

这些话不见得真。

但为了救人，他一口气给出好多承诺——煽情到事后、他都想跳楼的承诺。

杨玉死寂的眼重新焕发光彩。

人在生死际，似乎容易想明白很多事。

她信了，

然后说要上去、不想死了。

周认说的话让她心动。

没人知道，她确实一直渴望有个哥哥姐姐，替她打抱不平、然后对她很好很好。

周认救了她。

那晚，他高大的身影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拉她的时候——好像真是哥哥。

“哥……”

杨玉不自觉盯着他，开口。

她苦兮兮抬起雪嫩的小脸。

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还挂着水盈盈的泪珠。

她……

周认整个人定住。

当时他想，

收回话——还来得及吗?

“好、回去睡觉……”

周认默默将头扭开。

手臂微微施力，与她拉开身位。

杨玉哭嗓着喉咙，说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周认别扭点头。

他嘱咐几句，梗着脖子，把杨玉交给母亲。

唐明红赶紧接过杨玉冰凉柔软的身体。

片刻不停哄着她。

叫她听哥哥话，赶紧回房睡个踏实觉，今晚的事就过去吧。

杨玉还没回去，周认就先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一向讨人嫌。

半夜闹这么大动静，周认懒得再管、迫不及待回房，正常。

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生气。

——绝对的事。

想都不用想。

唐明红见他速度快，抬头有些不满：

“认、你妹妹——”

她怕一个人管不好杨玉。

“我要困死了。”

周认是这么说的。

然后赶紧关门。

杨玉当然知道自己问题。

她垂着头，说以后一定不这样。

唐明红没信。

她只是觉得，只有儿子这么强势的人才管得住她。

杨玉情绪不稳定，她怕杨玉刚落地，突然又想不开乱来。

不过她肉眼可见变得乖顺。

虽然还在哭。

杨玉一再许诺自己绝不犯傻，现在就乖乖回去。

回房后，她躺床上。

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然后突然跳起，打开台灯。

在书桌前想了想，写了一张字条。

她很老实地，把自己今晚的坏跟不懂事，活活写了半页。并且白纸黑字承诺，以后绝对不拿他们当坏人，努力接纳他们。

还说，谢谢他们救她一命。

“谢谢你，哥。”

杨玉想起周认回房的反应。

他很生她的气。

这行字，理所当然被浓墨重彩圈了起来。

周认吃早饭。

他看到餐桌上显眼的字条，还有圈起来的字。

眼神不自然。

他皱着眉，把纸随意扔到一边。

“你妹妹写的，”

唐明红以为他没看，从厨房出来叹气：

“昨晚好不容易把人哄回去，还特地半夜写这么多字，哎，这小姑娘……”

她问儿子:

“你看看？”

“不看，”

周认：“小学生才写道歉信。”

“丢垃圾桶。”

“你……”

“人家小玉好容易愿意接纳我们。”

“……”

“给你写了好多话呢，你不看看？”

“上学去了。”

吃不下饭，周认抄起书包就要出门。

唐明红看儿子背影，关门声也生硬。

哎——

周认此时站办公室。

想起杨玉就头疼。

李萍看他神游天外，气不打一处：

“周认啊、我跟你说话呢。”

“我……”

周认只能承认：

“最近家里……确实遇到不少事，”

他说:“不过我不想说。”

“哎……你啊，”

李萍摇头。

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固执。

出了事，一个都不肯说。

脸皮子薄得很，他能理解。

“老师尊重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尽快调整好状态、回归正常。”

“现在上课这么紧张、没精神不行，实在解决不了就告诉我，随时欢迎你。”

“好，”

周认点头：“谢谢老师关心。”

“哎，回去上课吧……不行跟我请假，身体最重要。”

“好。”

跑操还没结束。

周认回班级坐下，趴桌子上。

他胳膊枕着脑袋，确实没怎么睡觉。

——身心疲惫。

没趴一会，广播里激昂的音乐终于停下，随之而来的，是地震般可怕的踏步声。

“噔噔噔”，

吵得他休息不了。

沸扬的人群涌进班级，徐浩大咧咧拉开椅子，“刺啦——”坐下。身上冒着汗味、想也不想，一巴掌打他后背：

“哎周认，怎么没跑操？老李找你麻烦？”

周认头也不抬甩开他手：“没。”

“啧……干嘛找你谈话？”

“问东西。”

“问什么？”

“跟你有关？”

“没关，好奇呗。”

徐浩笑：

“我猜他迟早找你，谁叫你现在跟丧尸一样没人气。”

“……”

徐浩见人不理他，欠：“你好虚啊。”

“……”

“困?哼，”

“叫你天天卷，报应来了吧。”

“不是，”

周认受不了他聒噪，脑子又闷又晕。

不小心说漏嘴：

“我继妹。”

“哦……”

徐浩点头。

他大力咳嗽，翻了翻书，突然脑光一闪。

不对。

“——你继妹？！”

他反应夸张跳起。

“我去——住一起？人怎么样？带不带劲？！”

周认瞳孔一下放大，终于意识什么，头猛地抬起：

“你在想什么？”

“不不没什么——”

“继妹啊~”

徐浩嘿嘿笑，表情莫测：

“这可稀缺。”

“有病去治。”

周认受不了他：“你喜欢你也找一个。”

“不行，我找不到，”

“这可不兴找。”

徐浩：“别对你继妹有想法啊。”

他一说，周认莫名想起杨玉那娇弱可怜的小模样。

忍不住皱眉:

“谁跟你一样?”

“对对，我比较猥琐，”

“不像你，是个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周认表情不自然。

这边动静太大，引得周围同学频频望去。

坐前方的陈心怡捕捉信息后回头，一脸关切：

“什么继妹?周认，你家里出事？”

继妹……重组家庭……

家里出问题、才重组家庭。

那到底……

果不其然。

周认听出她口中猜测，脸色不好看：

“跟你无关，少打听。”

她脸色“哗”一下变得苍白。

知道自己问的敏感、惹对方不高兴了。

何况，这东西本就不好开口，

周认不想说正常。

她怎么这么不过脑、拉低对方心里好感？

对，她喜欢周认。

还不是秘密。

那时，她微信发表动态，可怜诉说自己卑微廉价的暗恋，不小心忘了屏蔽班里人。

原本私密的东西，一下变得露骨无比。

像被戳穿丑闻。

即使后来急急忙忙将这条动态删除，还是不可避免，被整个班传的沸沸扬扬。

有人想截图发给周认。

更有偷偷带手机的同学体育课，将周认拉过来。

笑嘻嘻当她面，把这番恶心的露骨话给他看。

男同学默契围成几圈，中间站着周认。

他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幕。

“哈哈周认——我也好想被你抱在怀里狠狠地拥吻哦~”

陈心怡看到他算不上好看的脸色。

心脏结冰。

她站在那。

脸色灰白，浑身发抖，如坠冰窟。

她听到周围的冷嘲热讽。

最冰冷的，还是周认被起哄时不耐烦的声音：

“别吵了，”

他说:

“我又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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