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算我求你 好不好

周认对杨玉一无所知。

他以为杨玉就是心理脆弱。

因为妈妈没了，因为杨明伟不爱她，所以理所当然崩溃。

好笑。

他自己从小也没父母陪伴，不见得跟她一样。

不堪一击。

杨玉在努力控制自己。

她尝试不惹人烦，没用，人的情绪记忆与周围环境息息相关。母亲撒手人寰，连带杨玉的生命根系一并拔去。她太难受、太痛苦，无法释怀，发泄不了，偶尔出来，见到的也都是外人。

没人真的关心她，不可能有人，病成这样也没人，别人跟看怪物一样看她，她痛苦，发疯，也要把对方从家里赶走。

正常人的同理心有限。

不会有人愿意施舍温暖，给负能量顶峰的人，所有人避而远之正常，也理解。

周认凶她，杨玉会回房。

杨玉不是怕。

而是从外人眼中，第一次看到与常人有异的态度。

周认不怕、不同情、甚至不在意她。

她对拿她当怪胎看待的人歇斯底里，然后故意疯狂，逼走看守囚犯般的人群。周认无视她不是例外，这种漠视，反而让人找到一种意外的平衡。

起码，周认的漠视，是公平的。

她的瞳孔毫无波澜，她像没生气的假娃娃。

周认烦。

他明早要上课，拉过母亲就打算回房。

杨玉马上也会回房。

跟之前一样。

可是没有。

杨玉没动作。

只是回头，盯着脚下的城市夜景默默发呆。

谁不怕死。

她怕的要命，因为死应该很痛，她怕痛。

可——也没人在意。

别人可能因为她这个累赘消失，发自内心感到轻松。

她一个人，总在房间长久地看着天空发呆，看着看着，然后控制不住大哭。

杨玉默默擦掉眼泪。

干嘛哭?所以她觉得自己有精神病。

明明尚存自我意识，也清楚自己干什么。

可就忍不住弄点动静、然后引人注意，她说不清为什么想被在意，真被在意了，又惶恐地选择逃跑，矛盾到无可救药。

杨玉痛恨医院，尤其精神科。

她不想要明知结果的诊断书，不想被确实打上“神经病”的烙印，宁可封闭自己。

这样，更不对。

兴许她就是不正常，

还不愿承认，不敢承认。

杨明伟差点送她进精神病院。

杨玉会吓得直接昏倒，流的眼泪一路滚到地上。

杨明伟不是好父亲，不是好丈夫。

她不懂，妈妈那么好，为什么杨明伟不爱?

也不爱她?

可不爱为什么伤害。

跟妈妈结婚、再彻底脱离家庭，说他忙、生下她，然后再明目张胆乱搞。

杨明伟偶尔回家，就是吵架。

杨玉站出来替妈妈说话，肯定被他骂。

他说:

“我给了你们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条件，你们什么都不缺、要什么有什么，还要我怎样?!”

他说他被她们逼疯。

“小玉说她想你了，你常回家看看……”

杨明伟不理会妻子无助的哭腔:

然后他说:

“她每天给我打十来个电话、是不是你教的?”

“你也不管她、我生意多忙你心里没点数?她小孩子那点事自己都解决不了，好啊就顺着你们，学都不用上了，不想上，呆家里学也行，照你们意思办了吧?现在还有心理疾病……我真搞不懂，你每天无时无刻呆她旁边到底怎么教育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着她、我已经够烦了——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叫我操心?!”

“没病了，你、你不要凶妈……”

“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给爸爸打电话了，是我偷偷打的，”

“都怪我、都怪我……”

杨玉哇哇哭。

母亲心被揪紧。

扑过去抱住她，两人低着身子，哭得接不上气。

不是我的错?

杨玉呆呆的。

发顶的冷风吹得呜呜响，

她想起以前。

她想起那些保姆。

她们会偷偷背着她，说她是快死的神经病。

杨玉发火，她们表情惶恐又恶毒——怕她不高兴，又恨她不早点死。

她给别人带来的困扰太多，从小就是。

妈妈去世，她的抑郁病情雪上加霜。

杨明伟一直着急给她找后妈，她受不了。

那天，周认和唐明红进门。

她听见自己父亲和两人有说有笑，知道杨明伟找的人来了。

杨玉的不安全感，瞬间攀升。

她当时在屋内，咬着指甲手都留了血，大眼睛湿润地看不清地上躺着的书本。

杨玉记不得自己怎么坚持站起来，只听见心底有个声音，疯狂叫嚣。

赶走，必须赶走。

她开门，杨明伟脸色极不好看，厉声叫她滚回房，不许给他们添乱。

周认在继父的呵斥下，第一次面见继妹。

愣住。

杨玉知道自己……太漂亮了吗?

白皙的嫩肤，常年宅家不出门更是养的晶莹剔透，未经风尘洗礼的干净，他觉得自己呼吸停滞，用什么词形容眼前人？倾国倾城似乎过于简单，他想起“我见犹怜”的成语。眼前人一瞬幻化攒眉惹人疼惜的“褒姒”，还是千古流传、病态却别有韵味的“西施”？

最重要的是，

他怎么想到那么多比喻词?

她纤瘦的恰到好处，精致的完美无瑕。

周认当然知道她母亲过世。

他不了解。

但那一眼就知道，她的母亲绝对很爱她。

把她养的这么好。

周认不可能没见过美人。

清纯可爱的、热烈张扬的、甚至一眼难忘的……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这样的玻璃玫瑰——美得令人震撼、看得令人心碎，好像随时便会崩溃、让人控制不住想去靠近呵护、又生怕将这朵不带刺的盛世玫瑰，活活摔死。

周认毫不意外别过脸。

他移开了视线。

他不是爱脸红的毛头小子，也不是被荷尔蒙操控的躁动青年。

这个年纪的他，超乎意料稳重。

杨玉也愣。

她极少跟异性相处。

熟知的男人，除父亲外别无他人。

因此也不知道，一个从未见过的异性，也能令她发呆。

周认，帅？

杨玉发呆。

人见到长相过于优越的人，容易被对面的容貌欺骗。

杨玉没见过同龄帅哥。

甚至没见过世面。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形容。

杨玉觉得自己好看？

所以拿自己跟他比。

其实不公平。

一个男人，怎么能用女人的容颜比？

合眼缘的人，注定会有好感。

杨玉在纸上，写了那么多赶人话、吞入腹中、记入脑海，结果愣神，什么都忘了。

她木在原地。

手心紧张出了汗，想说什么。

她想发疯、逼他们滚出去。

最后却在历声警告下机械转身。

逃一般溜回安全巢。

“啪！”

关门声音大。

周认不否认对初次见面的杨玉有好感。

当时他还庆幸，对面家庭起码看得顺眼。

谁知，很快就推翻自己可笑的认知。

杨玉，情绪不稳定。

而她现在，怔怔盯着脚下风景出神。

周认以为她终于安静。

也会马上回房。

结果下一瞬，这个疯女人，将一只雪白的纤腿跨过窗拦，月光的辉映下泛着动人冷光，午夜的凉风吹过她的脖颈，瀑布般的丝绸黑发宛若妖精摇曳——

她坐在窗台边，美的无与伦比。

濒临的破碎。

周认瞳孔紧缩。

当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一刻，注定永久铭记。

因为，有个住冰塔上的绝世公主。

杨玉流泪。

周认大脑瞬间空白。

他的心脏，不可控地缩紧。

他觉得自己脚底悬空，整个人像漂浮的孤船。

杨玉没看他们。

她闭上眼。

然后决定坠落自己、放弃生命——

回到接纳她的世界。

“杨玉——！！！”

周认目眦尽裂。

他冲上去，在杨玉踏入鬼门关的前一秒，牢牢抓住眼前这个、差点消失的女孩的手腕。

唐明红在原地，彻底呆住。

反应过来时，捂脸尖叫。

风真的冷，冻得她颤抖。

杨玉感到一股向上的力，但她说:

“为什么拉我?”

她哭得可怜，声音也小得可怜。

但周认还是听到。

“我坏、我赶你们走、我说话过分……不是你说，随便我吗?”

“为什么你要过来——我招人讨厌，那么麻烦，如果我走了，大家都能好起来……”

周认的臂力真的惊人。

他怕了。

无论是不是杨玉……

他都不可能眼睁睁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跳楼。

周认的声音沙哑，又痛苦。

他说:“对不起。”

杨玉眼神变了又变，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脸上的泪痕错综复杂。

“杨玉……我错了，对不起，我过分，我坏，我说话不对，”

“上来，好不好?”

杨玉视角里的周认，看起来真高大。

“我拉你上来——不怕你、不凶你，你也不怕我们……给我们一次机会，相信我们，给我们一次机会、你上来，好不好?”

杨玉大脑一片空白。

她说:“为什么……”

“我对你们坏，我不好，我根本不值得。”

周认看她依旧毫无反应，心里一痛。

他说:

“我求你了，”

“杨玉。”

继母慌乱的脚步声，在她头顶袭来。

她抬头。

那个做梦都想赶走、“替代”她最爱妈妈位置的“坏女人”，此时竟直接透出大半个头，双手焦躁不安握紧她摇摇欲坠的手，生怕她被丢进夜空。

杨玉还是想不通:“为什么……”

他们应该痛恨她？

唐明红吓得魂都没了：

“小玉啊……”

她想起什么。

杨玉脑中，忽然莫名闪过几年前、母亲过世，她跪在病床边泣不成声。

杨玉哑着嗓子说。

妈妈，要不我跟你一起走吧？

病床上的人，用最后力气眷念看了眼杨玉。

她缓缓流出一行泪。

她知道，杨玉把她看的分量多重。

最后，在她断气前的最后一秒，轻声温柔说了一句：

“一定会有人，替妈妈，爱我们小玉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