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陶瓷娃娃易摔碎

光要是照不进来，阴湿湿的腐败物只会随着时间的流淌暗自发臭。

人也是。

满满的负能量，像垃圾水流在干净的白球鞋旁。

脏，臭，烙印地面久久干涸的污痕，比少女美嫩肌肤上可怕的伤疤更令人厌恶。这样的东西，连带接纳环境也沾些难言的阴闷；破碎的东西，捡起来扎手、拼起来麻烦、放着不管碍事……怎么办?

——最好消失。

有人捧起杨玉的脸。

那时她害羞，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母亲笑咯咯说别难为情，人家夸你就谢谢，这个陌生人说她漂亮得像陶瓷娃娃。

家里没陶瓷娃娃，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老容易摔碎了。

她的手，放在18层楼的窗户。

倾泄的风吹的眼皮很疼——霓虹灯美的不可挑剔，跳下去，恐怕身体碎裂的疼痛也可以忽略不计。

她怕，又想，腿打颤，脚底哆嗦。

继母吓得面无血色:

“干什么小玉!赶快从窗台旁下来、太危险了，你——”

“我死了你们就快活、不用天天守着我、也没人逼你跟我爸离婚……他又不在、你装什么好人?”

“什么小玉，我……”

唐明红眼都红了，讲话支支吾吾:

她语无伦次:

“你、怎么老这么想我小玉，阿姨知道你讨厌我，但——”

“别管她。”

漠不关心的少年音从背后传来。

周认语气烦躁，从唐明红身后出现:

“不想跳楼好久了吗，真想跳你下去，威胁谁?”

周认摔门声音大，他耳机挂脖间，失眠失的厉害干脆不睡。外面俩女人争来争去吵的他心烦——怪他继妹。

那个疯女人。

对，他说的杨玉。

那个自从没了妈、接受不了父亲再婚、心理脆弱抑郁、天天封闭自己、动不动发神经、半夜闹自杀的杨玉。

因为杨玉，他妈不敢睡，他怕出事也不敢睡——虽然他总挂个臭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倒是他继父，杨玉亲爸，一出差就是几个星期，装模作样视频电话，基本撒手不管。

唐明红再嫁，问周认介不介意。

他介意，这个婚就不结了。

周认:“你想嫁就嫁。”

母亲不信:“真不介意?”

周认面无表情:

“你要追求爱情，问我做什么。”

“我……”

周认听他妈说:

“妈妈真的很喜欢你杨叔叔。”

“哦，”

周认没认同:“杨叔叔知道你有这么大个儿子?”

“知道，他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那你们真爱。”

周认想笑。

他想，母亲好歹年轻在职场叱咤风云，怎么动不动婚姻里犯糊涂。

不爱他爸，跟他爸结合，生了他也不管。他爸去世，唐明红终于义无反顾追求爱情。周认知道，他妈不爱他爸，唐明红漂亮有能力，迫不及待给他找后爸，意料之中。

可周认想。

就算唐明红迫不及待给自己找男人，怎么也得是市场流通、颜好活棒的小鲜肉吧?

为什么、是个和他妈不相上下的中年男人?

还带个那么大的抑郁症女儿。

当然，他们当时并不知情。

周认对这个即将成为他继父的陌生男人毫不关心，只知道杨明伟有个女儿，还跟他差不多大小。

周认见过杨明伟。

平心而论，这个男人不仅没有丝毫人到中年发福油腻的迹象，反而更添成熟岁月的稳重。

杨明伟装的人模狗样。

周认坐他面前，皱眉，听他毫无纰漏的自我介绍。

突然就能理解，母亲为何被他迷的神魂颠倒。

杨明伟说话做事挑不出半点毛病。

成熟绅士难免叫人心生好感——相亲会面顺利的超乎所料。所以，当周认意识一切都晚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当然怀疑过。

去杨明伟家，没见过他女儿。

结婚典礼那天也缺席。

唐明红当然会问。

她想了解杨玉，也必须装出一副关心未来继女儿的样子。杨明伟只会搪塞过去，不断强调杨玉小家子气、性格不好，还爱闯祸。

“哎，正常，现在孩子不都那个样，”

她说:

“哪有那么快接受继母继兄的。”

唐明红觉得一切在她意料之中，丝毫不觉得不对劲。

再找话题?

于是新婚夫妻笑呵呵，把聊天内容引到看起来稳重很多的周认身上。

周认冷冷瞥一眼继父。

他嘴巴抿得紧，哑巴了。

唐明红尴尬打圆场:

“小认平时就这样……话少得很，”

“不喜欢跟人相处。”

周认眼皮一抬，总算有了话:

“天生内向。”

“哈哈……”

杨明伟不失体面的干笑，不知说什么好。

周认知道有个继妹。

但他不想了解，他想杨玉肯定也不想了解他。

不愿参加结婚庆典，正常。

双方子女反对这门婚事，家长并不在乎他们的看法。

周认无所谓。

他眯眼看天。

他不会闹。

唐明红无论如何，都会给他找后爸，早晚的事。

反正重组家庭，互相不招惹，跟谁都一样。

他跟母亲感情一般、跟父亲也一般，他由保姆带大，小学开始长期寄宿学校，唐明红生意忙，爸爸是她助理，也忙。

母亲给他找继父，他反应不大，甚至意料之中。

只要对方正常、不干扰他，唐明红找谁都无所谓。

父亲过世，母亲生意后来也跟着惨淡，渐渐他家请不起保姆，只能过普通生活，普通蛮好，只是没那么有钱，他又不是该死的纨绔，生活没太大出入。

唯一大点影响，可能就是不能再读昂贵的私立学校。

这倒叫他惋惜。

不过，杨明伟不同。

杨明伟有钱。

周认明白，比起杨明伟人，唐明红更看中他的经济情况，所以才义无反顾、选择他作为结婚对象。

而且，一个有钱人，

家里有个大女儿怎么了。

正常。

不过，她显然忽略一个重要问题。

像杨明伟这样的有钱人，为什么选择带个儿子的唐明红?

杨明伟就是个骗子。

他在他们面前笑:

“我们都有各自的孩子，相互包容更是应该，”

“我会对你儿子视若己出，当然，希望你也是。”

他补充：

“我女儿脾气不太好——哎，怪我平时把她惯坏，希望到时候你们别介意。”

最后那句，他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当然，”

唐明红也笑:

“我儿子性格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还要你们多包涵。”

唐明红理解。

一个有钱家的大小姐，性格跋扈，正常。

她顺手拍了下装睡的周认。

周认没兴趣听他们你来我往，喉间“嗯”了一声，算回应。

唐明红喜欢带着周认，她要周认陪她演戏——贤淑温良母亲，和她懂事乖巧儿子，这样杨叔叔更喜欢他。

周认友情客串。

他肯抽出时间演戏已经够好。

可后来才知道——明明是杨明伟演的好。

入驻杨家之前，因为杨玉，家里保姆都被轰走好几个。

杨玉敏感、脆弱，一点就着，动不动伤害自己、还威胁他人。

她倒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讨嫌的要命，大部分时候选择把自己封锁屋内。偶尔走出房间，就想发疯、找人麻烦、刷存在感——说他们是外边的坏人，逼他们回去。

这疯女人，最近专挑半夜寻死。

整得他妈担惊受怕，他也觉得自己开始变得神经兮兮。

杨明伟就是个骗子。

他知道，保姆受不了、也看不住杨玉。

所以，想到用“结婚”这种卑鄙的方法，将他们长期捆绑杨家。

不照顾不行，唐明红，成了她法律上的“母亲”；而他，成了法律上的“哥哥”。

而且，他们终日住在一起。

杨明伟一直在外生意，万一出事，完全可以推给他们。

唐明红都不工作了。

天天守着杨玉，杨明伟定期给生活费。

他一“结婚”就消失不见。

甩手掌柜，把自己亲生女儿交给他们，偶尔抽空视频电话，装出一副关心她的样子。

周认记得这是他第五次，忍无可忍，半夜冲出房间。

他高三。

要上学，学习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好，天天被这个疯子整得他也要疯，受不了，根本受不了。

“天天要死、怎么不见你跳下去?真想死就跳。”

周认一脸戾气，凶狠极。

他没这么暴躁，更不该对抑郁患者说如此恶毒的话，但他真的要被逼疯了——

“不跳就滚回房间睡觉，没人惯你!”

谁受得了?

谁都疯掉。

天天提心吊胆、整夜睡不了觉，提防精神不正常的作精，换谁都疯。

他觉得杨玉故意的。

看他们不顺眼、揣着明白惹他们不痛快、逼他们滚出这个家。

唐明红比他好说话，杨玉逮着她使劲薅。

欺软怕硬。

一旦跟她硬钢就泄了气，躲回自己的安全巢。

根本不是真想寻死。

杨玉漂亮的大眼睛哭得通红:

“你……你逼我……”

周认笑了。

逼?

唐明红吓得不敢动:

“小玉、你别瞎想，哥哥哪会真想你跳?你乖，听话，离那个窗户远点，听话，回去睡觉……”

杨玉不讲道理:

“可我睡了一天，你们还逼我睡——”

“那是你!”

忍无可忍。

周认受不了她病态的逻辑，青筋暴起:

“我们没睡!我跟我妈都没睡!明白吗？!就因为你大晚上发疯!”

“我真的……”

“想死就死!爱睡不睡!”

周认直接把母亲拉过来，眼神凶狠:

他一字一顿:

“我告诉你，我也会发疯，你别逼我。”

眼前母子温馨的场景瞬间刺痛杨玉。

她社恐、内向、敏感、可怜。

杨玉抑郁，抑郁的情有可原。

父亲再婚导致的抑郁？

不，远不如此——

她小时遭遇校园霸凌，动画片全骗人的鬼，什么所谓大小姐注定像公主被簇拥，众星捧月站在聚光灯下……是被一群同样不谙世事的人针对、妒忌、造谣、孤立。

杨明伟自己都是孤儿。

他忙、不懂爱、不负责、不管她、不爱她、也不会、不肯学，还乱搞地下情。

只有妈妈好。

被严重霸凌那天，杨玉缩房间哭了好久。

她给爸爸打去的那么多电话，被杨明伟想也不想挂断。

她对上学产生极大阴影，从此讨厌交际，讨厌出门。

杨明伟烦她。

好好好，给她看心理医生。

杨玉见医生就哭。

那不上学了?请家庭教师?。

她见老师也哭。

你看，她多麻烦，烦她，也情有可原。

杨明伟打心底，轻视厌恶这个女儿。

不过，问题不大。

妈妈是大学教授，高知分子，能当母亲，也能当老师。

她爱妈妈，只信妈妈好。

依赖程度令人发指。

杨玉主动割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封闭的令人惊叹。

所以，世界太小的人的世界，崩溃起来，　轻而易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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