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意料之外

面试这天，终于像个磨人的债主，找上门来了。郑祐瑞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街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吸取了笔试的教训，和朱浩早早就在网上订好了考场旁边宾馆的房间，指望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可晚上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像录像厅的屏幕，全是面试可能出现的各种画面：考官板着的脸、刁钻的问题、自己卡壳的窘态……越想越乱，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本来培训结束到面试前的“大乘期”，是从“术”到“道”的升华。将面试思维融入日常，实现知行合一的过程。结果被那14分的“分差”乱了心神，被邪念坏了道心。

好不容易熬到眼皮打架，刚迷糊过去没一会儿，五点半的闹钟就跟催命符似的炸响了。他只能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强撑着爬了起来。

草草洗漱完，他灌了几口粥，塞了块蛋糕垫肚子。换上特意置办的新西装，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领带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头发扒拉了好几遍，恨不能把每一根毛都捋顺溜了，好显得精神点儿。出门前，他又像强迫症发作似的，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核对：身份证、面试通知书、卷了毛边的复习资料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备着的水、蛋糕、巧克力和一罐提神的红牛，确认无误。又摸摸口袋，那根接口处加固的红绳确定在里面。这才深吸一口气，往考场走去。

六点半，两人准时来到了作为面试考场一座职校门口。校门口早就乌泱泱一片人了。考生们或站或蹲，脸上写着同款的紧张。更扎眼的是那些陪考的家长，眼神里全是望子成龙的焦灼，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郑祐瑞甚至还瞥见了熟人，陈畅！这小子正举着手机，逮着考生采访呢，镜头后面那双眼睛贼亮，显然是在为他的公考纪录片“攒素材”。郑祐瑞跟陈畅寒暄了几句，介绍了朱浩，陈畅对朱浩的经历很感兴趣。

没说上几句话，时间到了，大门打开。郑祐瑞便和朱浩随着人流涌进校园。公告栏前人潮攒动，脑袋挨脑袋挤成一团，活像早市抢新鲜蔬菜的热闹光景。两人踮着脚抻着脖子，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扒拉半天，总算找到了各自的候考室编号，朱浩长舒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可算着了，腿都快踮酸了。”

按着指示牌七拐八绕穿过操场，那栋四层高的教学楼就在眼前。入口处站着几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核对证件时手指在准考证和身份证间反复比对，眼神锐利得像机场安检仪，连照片上的细微差别都不肯放过。确认无误后，才朝郑祐瑞抬了抬下巴：“进去吧，第三候考室在二楼右侧。”

第三候考室，旁边紧挨着的是候分室，再过去那扇紧闭的门，就是决定命运的面试考场，透着股肃穆的气息。进候考室前又是一轮证件核验，工作人员接过证件时公事公办的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指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一把无形的锁“咔哒”扣上，瞬间锁紧了候考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所有电子设备请上交。”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当郑祐瑞把手机放进写着自己考号的密封袋时，指尖微微发颤，这小小的方块像是最后一根连接外界的脐带，此刻被轻轻剪断，竟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阳光明明晃晃，却照不散心里那点悬着的慌。

七点整，点名开始。原本像蚊子哼哼似的低语瞬间消失，候考室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抽签环节更是把不确定性玩到了极致：先是岗位代表抽面试顺序，再是个人抽岗位内顺序。当郑祐瑞看清自己抽到岗位的“1号签”时，心里换算一下——总顺序第25号。整个考场35个人，这意味着他得等到下午两三点才能面试，只能慢慢熬着。

上午的面试进行得还算快，平均13分钟一个人。候考室里，大家打发时间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小声聊天，想缓解紧张，但声音里还是透着不安；有人抓紧时间看书复习，眼睛一刻都不离开书本。郑祐瑞因为晚上没休息好，困得不行，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可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面试的事。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冷风裹着湿气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郑祐瑞在半梦半醒间挣扎，断断续续地打着盹。实在无聊透顶，他翻开了复习资料，可那些熟悉的字句此刻像跳蚤一样在眼前蹦跶，一个字也钻不进脑子。一抬眼，瞧见马建忠正跟旁边几个人聊得唾沫横飞，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神采飞扬，那副胸有成竹、指点江山的模样，像根针似的扎在郑祐瑞心里，让他又急又慌又没底。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开饭。盒饭打开，菜色灰扑扑的，味道也寡淡得像白开水。可想到下午那场硬仗，再难吃也得硬着头皮扒拉几口，权当是给身体这台机器加点燃料。胡乱塞完，继续在椅子上干熬，竖着耳朵听外面叫号。

刚放下筷子没多久，马建忠的身影突然晃到了他旁边，带着一脸熟稔的笑跟他打招呼。郑祐瑞愣了一下，心里正烦乱着，也只能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应付着寒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天气、村里事务这些不咸不淡的话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突然，马建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兄弟，你看哈……你笔试比我少着14分呢。”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面试这关，你得比我高7分往上才成！这难度……啧啧。”郑祐瑞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对方在打心理战。他虽没有参加过面试，但在培训班里听其他学员说过，有些人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击垮对手的信心。他不由冷笑一下，没有接马建忠的话。

马建忠像是没看见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推心置腹”，声音压得更低些，“你看，我也是村书记出身，大会小会讲话发言，啥场面没经历过？笔试分数在那儿摆着，理论实践咱都不怵。哦，前段时间，县委组织部搞得村干部大比武，书记那一层次，我是第一名。这面试嘛……”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活像在捻一叠钞票，“再不济，75分保底那是稳稳当当！”他目光盯在郑祐瑞脸上，却带着一股怜悯，“你呢？你得奔着82分去啊！兄弟，你想想，一个考场几百号人，能上80的有几个？82？那得是凤毛麟角里的尖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向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郑祐瑞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沁出的汗冰凉刺骨。他感觉自己辛苦垒砌的心理堤坝，正在对方这精准的语言炮火下寸寸崩塌，那点可怜的信心像沙堡一样迅速流失。喉咙干得发紧，像堵了团棉花，一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只剩下那冰冷的数字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就在他感觉快要被绝望的潮水淹没时，马建忠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腔调：“兄弟，你看哈……咱们都是一个战壕的弟兄，‘相煎何太急’呢？”他眼神闪烁，凑得更近，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到郑祐瑞耳廓上，“老哥我……可以给你‘让路’。”

郑祐瑞猛地扭过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满脸的难以置信，是自己听错了？

马建忠迎着他惊愕的目光，眼神竟显得异常“诚恳”，声音压得如同蚊蚋：“你看哈……这样行不行。你拿25万给我，我退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郑祐瑞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马建忠那张脸，试图从那片“诚恳”的伪装下，找到一丝虚伪的裂缝，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看哈……这笔账，不亏啊，兄弟。”马建忠趁热打铁，声音里充满了诱人的磁性，“25万，买个稳稳当当的前程，值！”

郑祐瑞喉咙发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与心底强烈的道德谴责激烈交锋，在他脑中掀起滔天巨浪。25万！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老父亲，想到需要商量……可父亲那句恨铁不成钢的“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主见？”如同鞭子狠狠抽在心上。时间紧迫，机会稍纵即逝！一股破釜沉舟、豁出去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淹没了最后一丝犹豫。

“行……”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马建忠眼中精光爆闪，动作快得像练家子，从随身包里掏出两张簇新的A4打印纸和一支笔，语速飞快：“爽快人！你看，这样办稳妥。你写个借条给我，就写欠我25万。我呢，写个承诺给你，保证面试不及格。”他进一步“贴心”地解释，“我要是现在直接放弃面试，太扎眼，容易惹麻烦。我进去走个过场，四条题目，我就挑两条胡乱答一下，驴唇不对马嘴那种，保证分数低得没法看。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祐瑞看着那两张白得刺眼的纸，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痛快！”马建忠脸上绽开一个“合作愉快”的笑容，迅速将纸笔推到他面前，“等我的面试分数一出来，确认不及格了，板上钉钉了，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换纸条。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用手指指天、指指地、再指指郑祐瑞和他自己，强调着“保密”，眼神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

郑祐瑞机械地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笔，指尖冰凉，仿佛握着的不是笔，而是烧红的烙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