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分差阴影

郑祐瑞刚回村，前脚迈进办公室，椅子还没焐热，徐磊后脚就跟了进来。他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边汇报村里近期的杂事，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了嗓门：“哥，我刚从组织科那边摸到个信儿——你报的那个岗位，笔试头名是隔壁镇的马建忠，123.9分！”

“123.9？”郑祐瑞像被火钳烫了手，声音猛地一扬，“你确定没听错？这分数也太吓人了吧！咱这定向岗，往年100出头都算高分了。”

“千真万确！不信你回头问小廖！”徐磊急着辩白，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郑祐瑞脸上。

这消息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冻得郑祐瑞四肢发麻。14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在眼前。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飞速换算：面试要比马建忠高出整整7分才有戏。7分是什么概念？在面试场上，那就是天与地的差距。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他猛然想起，这个马建忠，正是上次全县村干部大比武中村书记组的冠军。那人站在台上从容不迫、逻辑清晰的模样，此刻化成一块沉重的巨石，把他心底最后那点侥幸砸得粉碎。绝望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挣扎：“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再拼一年，特别是把行测再往死里练练，总能……”可这自我安慰脆弱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明年？明年谁能保证不冒出个更邪乎的对手？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如影随形，活像要把他拖进泥潭深处，再也爬不出来。

几天后，几个“好兄弟”约在镇上小饭馆聚聚。郑祐瑞想着最近备考疏远了大家，加上心头郁结，也想借酒浇愁。包间里烟雾缭绕，浓烈白酒的气味混合着饭菜的油腻，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周小军最先捕捉到郑祐瑞眉宇间化不开的愁云。“祐瑞，”他推了推眼镜，试探着开口，“你这眉头锁得，都能拴头驴了！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了？跟兄弟们说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郑祐瑞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迷茫，怔怔地看着周小军。过了许久，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直冲而下，脸颊瞬间泛起病态的红晕。酒精像钥匙，瞬间打开了压抑的闸门，积攒的愤懑、不甘和绝望如溃堤洪水般倾泻而出：“还不是那个马建忠！笔试压了我14分！14分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面试我要比他高出7分以上！7分！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我这几天……快被这分数逼疯了！”他双手死死攥着空杯，指节因用力而惨白，仿佛要捏碎这承载着他所有痛苦的无形枷锁。

周小军眼珠滴溜一转，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祐瑞，别急嘛。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咱哥几个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赵宏鸣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道：“小军，你可别瞎出馊主意，这可是公务员考试，事关重大。这事儿可不能乱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出法律工作者那股子特有的板正劲儿。

杨新华“咕咚”一口闷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宏鸣你少装正经！祐瑞是咱们穿开裆裤的兄弟，能看着他被这事儿活活憋死？他妈的，这事老子管定了！”他满脸横肉抖动着，脖子上挂着的那条粗金链子也跟着一颤一颤。杨新华整日在街头巷尾混日子，手下还聚拢着一帮游手好闲的混混，整了几台挖机，也接点郑祐瑞村里农田平整的活儿。

周小军连忙附和：“就是！新华说得对！宏鸣，你路子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姓马的身边人下手，找个机会……给他添点‘堵’？”

“添堵？”赵宏鸣瞪眼，“小军！违法的事绝对不能碰！”

“怕个卵！”杨新华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作响，“出了事老子顶着！”

郑祐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干涩：“……这，怕是不好吧？”“违法”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他一下，残存的理智在发出警报。

周小军却眯起眼，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啧，谁说要违法了？宏鸣你也太死板。咱们可以‘盯’着他呀！只要他真干了什么不该干的，那不就有‘小辫子’了？”他刻意加重了“盯”和“小辫子”的语气，眼神里闪着算计的光。

这话像毒蛇吐信，精准地钻进了郑祐瑞内心最阴暗的角落。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眼前却闪过自己熬得通红的双眼、父亲听到分数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七大姑八大姨的询问、以及那令人窒息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道德的天平剧烈摇摆，最终，不甘和绝望的重压彻底压垮了另一边。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颤抖：“……那……你……说说看？……但丑话说前头，绝不能留下半点尾巴！”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感觉灵魂像被撕开一道口子，一股浓烈的自我厌恶涌上来，却又被更强烈的求成欲死死摁了下去。

于是，一场不光彩的谋划在这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的饭馆包间里悄然展开。

赵宏鸣拐弯抹角，搭上了一个跟马建忠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这人游手好闲，平日里就贪图小利，一听有钱赚，眼珠子都亮了，拍着胸脯应承下来。他受赵宏鸣的托付，堆起满脸谄笑拨通了马建忠的电话：“喂，马哥，我是小李啊！可有日子没联系了，听说您笔试拔了头筹，真给咱长脸！我这儿有几个朋友，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直想找机会跟您取取经，今晚有空吗？赏脸聚聚呗？”

马建忠在电话那头听着，心里虽觉得有点突兀，但也不好驳了这“朋友”的面子，推辞了几句，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哦，小李啊……行吧，今晚没啥事，那就聚聚。”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县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马建忠如约来到那家饭店。一进包间，里面已是推杯换盏，喧闹异常。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

酒过三巡，“代驾”按计划登场。这“代驾”是杨新华手下的一个混混。马建忠起身告辞，在“代驾”的陪同下走向自己的车。到了车旁，“代驾”突然抓耳挠腮，装出一副为难相：“哥，您这车个头大，这地儿忒窄巴，我手潮，实在倒不出来，要不您亲自挪一下？我在边上给您盯着。”马建忠心里虽掠过一丝疑虑，但也没多想，只当是代驾技术不精，便坐进了驾驶座。

就在他刚打着火，准备倒车的刹那，一辆没开灯的汽车如同蛰伏的野兽，猛地从暗影里咆哮着冲了出来，直直撞向马建忠的车头！

“砰——！”

郑祐瑞躲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事故现场。

然而，当交警火速赶到现场，有条不紊地展开调查，酒精测试仪冰冷地显示：0。原来，马建忠因重感冒，正吃着头孢，席间他滴酒未沾，把杯里的酒都悄悄换成了水。（由于吃的感冒药易嗜睡，也就没有拒绝对方安排的“代驾”。）这场精心炮制的“意外”，在命运的捉弄下，瞬间化作一地鸡毛。

杨新华没死心。他派出手下最得力的几个混混，像影子一样死死咬住马建忠。一天深夜，跟踪者兴奋地向杨新华报告，马建忠进了一家KTV。杨新华一听，像打了鸡血，立刻命令手下潜入KTV，试图拍到马建忠接受有偿陪侍的照片。

那几个混混趁着夜色，像耗子一样溜进KTV，在各个包间门口探头探脑。然而，马建忠的包间里，只有他和几个相交多年的老友。他们正扯着嗓子吼歌、大声说笑，回忆着青葱岁月，包间里弥漫着纯粹的友情和久别重逢的欢乐，压根儿没有杨新华期盼的那种不堪入目的场面。

面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郑祐瑞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杨新华两次失手，自觉在兄弟们面前折了面子，发了狠：“妈的！一不做二不休！安排人，在他回家的道上，给他弄个‘意外’！撞他一下，让他挂点彩，无法参加面试！”

郑祐瑞听到这个计划，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已经不是“添堵”，这是赤裸裸的谋害！他想开口喝止，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最终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更深的自我厌弃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那晚，马建忠像往常一样散步在家门口的僻静小路上。突然，一辆熄了灯的面包车如同鬼魅，从路口猛地窜出，油门轰响，直直朝他撞来！刺眼的车灯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那车头险之又险地擦着马建忠的衣角掠过，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拖出两道漆黑的刹车痕，浓烈的橡胶焦糊味弥漫开来。司机瘫在驾驶座上，面无人色，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暗自庆幸没酿成大祸。

得知马建忠毫发无损，郑祐瑞竟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然而，杨新华双目赤红，犹不死心，嘶吼着要在面试当天派混混去考场门口堵人、泼墨、捣乱。就在那一刻，郑祐瑞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推了一把，他几乎是嘶吼着扑上去攥住杨新华：“够了！新华！收手吧！”连他自己都心惊，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疯狂？他自认还算个良善之人，怎会在极端利益和旁人蛊惑下，头脑发热至此？

最后，周小军眼珠滴溜一转，又献上一计：“要不……干脆点？找人去跟他摊牌，砸钱！20万！买他主动弃权！”

20万？郑祐瑞的心像被重锤猛击了一下。这似乎是个“干净”点的法子？他脑子飞快地盘算着：人家是村书记，未必缺这点钱。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地行贿，万一姓马的录音录像反手举报，自己可能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了。最终，这个念头也只能作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