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面试现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临近两点，郑祐瑞知道快轮到自己了。心跳骤然加速，一股混合紧张与兴奋的情绪攫住了他，胜利似乎触手可及，却也担忧可能横生枝节。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凉水扑脸试图浇灭心头焦灼，又大口灌水缓解喉咙干涩。

按惯例，前一位考生进去的时候，下一位就得去走廊候着。郑祐瑞把资料袋轻轻搁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衬衫领口，熨得笔挺的布料被揉出几道褶皱。空荡的走廊里，他来回踱了几步，刻意把腰背挺得笔直，又重重跺了跺脚，想把那股子紧张跺进地板里。深吸的一口气在胸腔里打了个旋，终究还是轻轻吁了出来。

“25号考生！”引导员的声音刚落，郑祐瑞只觉脚底发飘，像踩在收割后的麦茬地里，硬邦邦的土块硌得脚底板发麻，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在门板上轻叩三下，声音细弱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请进。”门内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他拧动冰凉的门把手，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隙，一股严肃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七位考官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绷得像刚浆洗过的白床单，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空气瞬间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让人直想弯腰。明明在培训班模拟过数遍这样的场景，此刻却像隔了层毛玻璃，熟悉又陌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郑祐瑞觉得四肢都冻僵了，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笨拙。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蹭到椅子边，光洁的地板滑得像结了层薄冰，每挪一步都怕自己跌个趔趄。目光仓皇地扫过考官们严肃的脸，他慌忙鞠了一躬，脱口而出：“各位考生下午好！”话音未落，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子都烫得发疼，“对……对不起！各位考官下午好！”声音细若蚊蚋，结结巴巴才把称呼纠正过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得到“请坐”的示意，他如蒙大赦，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僵硬得像庙里新塑的泥胎。他费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考官宣读规则时，他手里的笔攥得死紧，指关节泛出青白，目光在题本和考官们的面孔间慌乱游移，藏不住的惊恐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嗡嗡的耳鸣中，他只勉强捕捉到“总时长15分钟”这几个字。

翻开题本，那些印刷工整的黑字竟在眼前诡异地扭曲跳动，像一群调皮的小鬼在嘲笑他。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技巧和金句全化成了雾中的虚影，抓不住半点实货。第一题是综合分析题，那套“主体分析法”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拼命想抓住点思绪的尾巴，它们却像受惊的麻雀，在意识的旷野里扑棱棱四散奔逃。计时员桌上的秒针咔哒咔哒转得飞快，每一声都像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按住草稿纸，手指哆嗦着划拉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关键词。脑子里勉强拼凑出三道题的轮廓时，计时员冰锥般的声音刺了进来：“请考生注意思考时间。”

郑祐瑞喉头滚动着想开口，嗓子却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挣扎了许久，才挤出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各…各位考官，考生…开始答题，第一题，”活像信号濒临崩溃的收音机，声音忽强忽弱。舌头像是打了死结，想说的话在嘴里囫囵打转，吐出来的全是卡顿的碎片。每说半句就突兀地中断，怕冷场又慌忙接话，结果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打转。目光怯生生地投向考官，卑微的祈求与失措的慌乱在眼底搅成一团。心里有个声音在吼“撑住！再烂也得撑住！”可声音却越抖越细碎，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条理支离破碎，“一是”“二是”颠三倒四，说到后来连自己都茫然失序，内容像隔夜的冷饭反复翻炒。细密的冷汗从额角钻出来，汇成豆大的汗珠沿着滚烫的脸颊滚落，刺痒感像小蛇似的在皮肤上蔓延，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第二题是组织专业座谈会，还涉及人际关系处理，这是他最拿手的。郑祐瑞像抓住救命浮木似的，按照草稿纸上划拉的几个要点开口作答。声音渐渐有了底气，目光也敢在考官脸上多停留几秒。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心底蹿了蹿，知道这题或许能挽回几分，可心里也明白，这点分终究是杯水车薪。

第三题是应急应变、现场模拟。他硬着头皮按照培训班教的套路，磕磕绊绊地开了腔，声音里的僵硬连自己都听着别扭，也顾不上结合平时工作“身临其境”的融入现场情景。

第四题又是综合分析，谈对一句老话的看法。答题前思考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现在时间所剩无几，只能仓促组织思路，凭着“正反两面看”的本能往里填充现实事例，竟渐渐说得顺溜了些，舌头像是被捋直了，堵塞的思路也豁开了一条缝。正当他感觉渐入佳境时——“答题时间还剩1分钟！”计时员冰冷的提示像把铡刀，“咔嚓”一声落下。郑祐瑞心头猛地一沉，话头硬生生被掐断，只能仓促收尾。

“所有题目回答完毕。”他机械地说完，考官们没有例行询问“有无补充”，直接示意他离场。他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考官席，鞠躬道：“谢谢考官。”左脚刚迈出一步，才惊觉桌面还没收拾：题本敞着，笔帽也没盖。慌忙回身时，工作人员已闪至桌前，合题本、收草稿纸的动作带起一阵风，他手一抖，“啪嗒”一声，笔掉在了地上。急忙蹲下捡起笔放好，最后朝考官们挤出一个近乎虚脱的笑容，转身退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门关上瞬间，郑祐瑞才惊觉浑身发抖，手心汗洇湿衣角。考场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画面脑中闪回，像钝刀子割肉。沮丧如冰冷潮水漫上，几乎吞没。

工作人员将他引至候分室。望着室内一张张同样写满焦虑、如同等待宣判的面孔，他心中七上八下，只能闭上眼，默默祈求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分数。没多久，候分室的显示屏跳出一行字：郑祐瑞，71.7分。数字映入眼帘时，他喉咙哽了一下。不算好，但也没预想中那么糟。在工作人员引导下签了名，领回手机，拎着资料袋，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雨停了，风带着凉意拂过滚烫的脸颊，让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他在树荫下踱步复盘，如同在村委会总结工作：面试能力确实有长进，若不慌神，75分往上肯定有戏。说到底，还是头回经历这真刀真枪的阵仗，紧张过头了。他咂摸出点滋味：培训班的模拟场再逼真，与这实打实的考场相比，终究隔着一层纸。心态这玩意儿，真是冷暖自知。

马建忠一出来，见到他便开口道：“我37，你放心吧。”郑祐瑞嘴上没再多问，心里却仍有些放不下，总怕他说的是假话。

郑祐瑞走到车旁，朱浩已不知倚着车门站了多久。他面试只得了70.84分。

“太紧张了！”朱浩用力拍了下大腿，声音里满是懊恼，“一进去看见那阵仗，脑袋嗡地就懵了。好多点，出来才想起来，考场里愣是没憋出来！”他重重叹了口气，“当村干部也面试过，考前还找了朋友模拟排练，明明对答如流，可到了这真正的考场，还是慌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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