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点儿成为拆二代

说来唏嘘，我险些也能成为拆二代。

我出生的第二年，市中心的40条胡同被划为试点片区，从平房大杂院原地回迁上楼。短短两年，三十余栋塔楼拔地而起，形成了被北京老人们津津乐道的“三门里”住宅群，时至今日这片区域都是北京房价的塔尖。

李秀琳的娘家就在这个片区内。根据房管局下户调查，按照原始的房子面积、户籍人口，老李家分到了三套两室一厅的高层住宅。

与此同时，李秀琳和刘成林在单位里论资排辈，终于用两个人的工龄申请到了一套位于海淀的两室一厅。

好事成双，更衬得我这个“生来带财”的孩子喜庆吉祥。

可在房子的分配上，李家人却有不同的意见。

秀琳两个妹妹主张罗桂芳一个人住一套，剩下的房产兄妹平分，两家住一套；

嫂子骆琴却有自己的想法，也是这一次交涉，让李家姐妹和罗老太太意识到，老大的媳妇，到底多会“做买卖”。

“妈，您可得想清楚了。”她拿出房管局的通知单，涂着大红指甲的食指一下下在折叠桌上敲着：“现在房本写的可是我们李秀群的名儿。”

“小琴，当初改名，咱们是怎么说的？”

“当初？”骆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金耳坠晃得刺眼，“我就跟您说现在。通知单白纸黑字写着，原始面积是按主屋二十八平米算的。那间耳房——”她突然转向坐在藤椅上的罗老太太，“妈，您当年是不是说过耳房算我和秀群的婚房？”

罗桂芳怔怔地看着骆琴，想不出那个大方又嘴甜的儿媳妇能给自己留这么个后手。

那间六平米的耳房，是李秀群结婚时全家挤出来的，如今倒成了骆琴的筹码。

“耳房单算，不是老家儿的产业，秀群就该单分一套房。剩下两套，我们再和妈、秀琼秀玲一起分。”

“哟，要这么算，你把秀琳搁哪儿了？”李秀琼虽然气场没有骆琴那么足，但关键时刻也不愿任她摆布。

“秀琳？她都分单位房子出去单过了，算她干什么？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句不好听的，老李家的房子，只能听妈和我们长房的！”

骆琴手底下没闲着，紧着给罗桂芳的茶缸里添上了水，眼神中却分明是挑衅，

“妈，您说是吧？再说了，您就秀群一个儿子，以后养老送终，还不就指着我们俩了？您还能指着女婿给您养老？别人不说，就说那刘成林……”

李秀琳夫妇不在，却成了最终的靶子。

“我们都想好了，我们的这一套就空着，给欣欣留着结婚。妈，我们还是跟您一起住。剩下的那套……”

李秀琼终于忍不住了：

“骆琴，你他妈的还真会算账啊？合着你一家占两套，让我们姐儿仨喝西北风去啊？”

李秀玲年纪尚小，刚参加工作，看到这场面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却完全不敢说话。

借着二姐发飙，她才敢开口：“这一点都不公平，什么年代了还长子长房的。妈，还是得您做主。”

“你们还觉得亏了？我骆琴嫁到你们老李家，养老的、生小的，出去赚点辛苦钱都搭在家里了，别的不说，这电话、这彩电……这家里大大小小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置办的？”

骆琴早就把罗桂芳拿捏得死死的，知道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儿子吃软饭，

“老太太养老能指着谁？我说句难听的，有秀琳做例子，等你们有了孩子，逢年过节能空手回来吃顿饭，老太太就谢天谢地了。房子给你们，也是便宜外姓人！”

罗老太太沉默半晌，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完全没了之前和亲家吵架的那份优越感。

“他爸爸走得早……要不是靠着老胡……咱家也没这半个小院儿……按理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哎……可是，咱老李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我知道秀琳一定不会和大哥计较，秀琼、秀玲……你俩也心疼心疼妈……哎”

这话一说完，罗桂芳老太太的精气神儿一下子没了，再也没有那份心安理得的趾高气昂。

她这一生横跨了两个时代，却始终没能跨过心里那道坎。旧社会的裹脚布早解开了，可脑子里那根裹着的老理儿，却始终未能松绑。

年轻时，她把自己钉在“贤妻良母”的牌坊上，吞了上千根“钉子”才拉扯大了儿女。而现在，仿佛只有踩着女儿的委屈，才能垫高儿子的体面。

“妈，你自己定的规矩，我认。但是那公母俩，以后别想让我再叫他们哥哥嫂子！”李秀琼站起身来，并没有看向母亲的藤椅，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撞门离去。

就这样，大儿子李秀群和大女儿李秀琳双双缺席的家庭会议，轻而易举地敲定了每个家庭成员未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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