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凌晨

“……你是没见着骆琴，模样儿大了，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拿点旧衣服过来，还教我做起人了。我就愿意给我们园园穿新的穿好的，怎么了？”

李秀琳一面摆弄着上午哥哥嫂子送来的小床，一面跟刘成林抱怨起自己那个春风得意的嫂子。

炉子上的开水嗡嗡作响，刘成林皱着眉把热水续到脸盆里，机械地烫着尿戒子。

“这又不是你跟我说你娘家人体面的时候了？我跟你说，你嫂子你哥，那都是一丘之貉。你看骆琴什么样儿，我就看李秀群什么样儿……”

李秀琳一个蹙眉“怎么拐我哥身上去了？再怎么着那也是我哥，自己人，我告儿你，少说我们家人不好，不爱听。”

“呦，您可真高尚哎。你自己少说了是怎么的？那天也不知道谁跟陈学文媳妇儿嘀咕，说人李欣塌鼻梁、大嘴巴，长得像金丝猴儿……等她记事儿了我都给你捅出去，看你还怎么当人家好大姑！”刘成林越说越得意，笑得把手里的尿戒子晾到了自己脸上。

李秀琳嘬了下牙花子，放低了声儿道：“这话你别同着外人瞎说啊，骆琴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让她听见了就干了！到时候她跟我哥一哭二闹，我哥再跟我妈一学，咱俩还有消停日子吗？”

李秀琳趴在了床上，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熟睡的孩子的脸。

“说到底还是咱园园漂亮，不信你把俩孩子放一块儿比比。你爸平时都板着个脸，看那天过来，笑得满嘴铁牙都泛光。”

“有你这么说我爸的吗？我爸那叫大爱无言你懂不懂？他都快退休了，攒点钱容易吗，那天给你多少你心里没数儿？还有我妈，是，脾气大点儿，但哪天中午不过来给你做饭、伺候你？你妈除了数落我，她来帮过你吗？纯纯是语言上的巨人……”

“对，你爸大爱无言，我家人都易怒乖张，行了吧？我看园园要不是大孙女，你爸你妈未必这么亲吧。等你家老大和三儿都有了孩子，万一还有个男孩，哎，我们园园恐怕就成小白菜、地里黄了……”

“那不能够，我妈这辈子生了仨儿子，做梦都想养个女孩儿。你看我妈多喜欢你？”

事实上，在三个儿媳妇中，张继兰对李秀琳是最为偏爱的。她常说秀琳长得漂亮，敢爱敢恨，从来不做虚头巴脑的交际，有她当年的影子。

甚至在我9岁时两家人最后的那场恶战后，奶奶都一直告诉我：“别怨恨你妈，她也有她的难处。”

“她到底有什么难处？”这个问题盘桓脑中，在21岁那年，求知欲到达了顶峰。

有天，我例行在工体的HUSH蹦到午夜三点，喝到酩酊大醉，被丽莎和桃乐丝像搬尸体一样扔回国贸公寓的沙发上。等二人撞门离开后两分钟，我被耳朵里的鸣音叫醒，那声音就像9岁那年，爷爷抱着我在楼道里寻找电梯时一样尖锐。

我不能舒服地睡，也无法做到完全清醒，我摸出包里的手机、拨开滑盖，按下那串没有被记在通讯录里，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李秀琳，你今天就她妈的告诉我，你她妈的到底有什么难处？你有一份铁饭碗、有房、有我爸、还额外有他妈的那么多男人爱你，你他妈的哪里难了？怎么就他妈的好意思不管我？”

“你他妈的没有男的就不能活了是吗？你又要给这个小男人生孩子是吧？生他妈什么生？你生了又不养你生他妈什么生？回答我……”

“回答我……”

涉外公寓的21层一片死寂，落地窗外的北京远没有今朝的繁华，为数不多的写字楼也没有现在的“内透”。凌晨3点40分，我瘫在沙发里，看着远处旷古的灰夜，仿佛身处真空之中。

彻底醒来已是中午，阳光暴晒着我的大部分身体。一种强烈的疼痛从脑核中爆发，我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昨晚的酒就尽数呕到了地毯上。

宿醉最难受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食道被胃酸灼烧刺激、口腔泛起苦涩和腐臭、疼痛从大脑中央传递到太阳穴，令它突突跳动、眼睛被浓密的分泌物粘住，我艰难地睁开眼睛，手机在呕吐物里泡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中间依稀可见，我的精神恢复了大半——幸亏，幸亏没有打出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