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好物不坚牢

刘成林坐在南屋抽着闷烟，一颗接一颗。

“不是，罗桂芳真的一间屋都没给秀琳？秀琳也没找她要？”

“妈，这事你别掺和。秀琳都决定了……再说，就算去要了也没用，房本早就改名了。他们一家子都让她嫂子拿死了。”

刘成林把一颗抽到屁股的“香山”死死地按进了烟灰缸里。

“我掺和什么啊？你们又不是没地儿住。”张继兰从里屋出来，放下门帘，以此把缭绕的烟雾和园园隔离开。

“我就是觉得招笑啊，呵……那个罗桂芳平时跟你这儿吆五喝六的，还以为她多疼闺女。结果到头来……什么都紧着给儿子，让媳妇儿当小鸡子似的捏咕。真是报应。”

刘成林站起身来，套上工作服准备往外走“这话您跟我说说就行了，千万别跟秀琳说。行了，我先去接班了。晚上您叫她别等我吃饭了啊。”

刘成林走出家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是一年末，北京的冬天永远是那样灰蒙，容不下半点活泼和鲜明，每个人都在自己既定的路上走着，经历周而复始的四季巡回，没有半分额外的剧情。

至少在刘成林的印象中，向来如此。

为什么工作？为什么结婚生子？这一切大概是神秘玩家为人类设计的一道指令。在没有遇到执行困难之前，没人在意过自己的动机。

如果说，此刻他和李秀琳二人对我的爱是出于生为父母的本能和新鲜感，那么我9岁那年的变故，便是二人在执行指令的过程中遇到的bug。他俩默契地以同样笨拙的方式涂抹、修复，最终却决定放弃、删除任务。

一股寒风直往衣领里钻，刘成林不由地使劲把工服外套又裹紧了一些。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不是冲着谁，就是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膈应人。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丈母娘罗桂芳和她家的那几位，平时对自己横竖看不上，都装得人五人六的，惯爱讲些人情道理。可真到了利益面前，谁也不装了，吃相一个比一个难看。

秀琳不一样。

虽然她平时蛮横，嗓门大，吵起架来也跟她娘家那些人似的，声音粗哑浑厚像是要吃人。

但凡事只要一牵扯利益，她就往外摘自己，生怕有人觉得她多拿多占，有时候甚至还得吃点亏往里面搭……

钱、房子、工作荣誉……

刘成林深深地知道，如果李秀琳不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纯粹炽烈、只视爱情为生命的女人，她也不会选择自己了。

她是注定会在人群中拔尖儿的那个，工作能力一流，相貌气质更是能拍电影的水准……二人刚刚一起分配到水利局下面的运管处时，就有三四个人向她抛出过橄榄枝。

其中有个胡工，大学毕业、仪表堂堂，家里条件也好，是单位里公认的“金龟婿”。

秀琳刚来那会儿，从上级单位借调来的胡一哲就对她照顾有加，每天早上都替她提壶打水，下班前还专程来跟她“讨论工作”——嗨，不知道一个工程师有什么工作是必须和后勤小职员讨论的。

单位里的老姐姐们都拈酸吃醋地传闲话：李秀琳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不过没多久，她就公开跟刘成林一起骑车上下班，还特意找机会约胡工吃了一次饭，说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天，刘成林骑着老刘的二八大杠傻傻地杵在大地餐厅门口。

二人出来后，胡工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秀琳。胡工的手快要碰到秀琳手臂的时候，刘成林鬼使神差地拨了几下车铃。

秀琳立马笑得两眼弯弯，冲刘成林招手，而胡工看到刘成林后，推了推眼镜，两只手死死地攥紧了公文包。

李秀琳回过身，大大方方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胡工，祝你早日找到合适自己的好姑娘。”

胡工握住了李秀琳的手又迅速放开，对着五米外的刘成林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破旧的二八大杠吱吱作响，刘成林突然开始持续拨弄车铃，然后哈哈大笑。坐在车后座的李秀琳掐着他的大腿根嗔骂：

“刘成林，你丫有毛病吧？”

“我看有毛病的是你吧？胡一哲哪儿不好啊？高工、有房、他爸好像还是个什么什么部的长呢……我跟你说李秀琳，嘿嘿嘿，你丫就是作，我要是女的，我就直接跟他。”

李秀琳满脸憋得通红，双手揪住了刘成林的两只耳朵，“停车！你他妈停车！”

自行车瞬间失去控制，在环路的自行车道上拐了个大弯儿，最后全凭刘成林的大长腿把车刹住，李秀琳才没摔倒地上。

“姑奶奶，你别这么弄啊！多危险啊！你看你，开个玩笑还真急了……”

穿着长风衣的李秀琳也顾不上脏，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小脖梗梗着，望向刘成林的眼神里仿佛有刀片：

“刘成林，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哦，当我傻哔是吧，我不知道人家家里比你有钱，人比你有文化……我要的不是那些你不知道？”

“我告诉你刘成林，我就是认死理儿的人，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你要是敢不接着，我就敢把心砸到地上，让你这辈子都捡不起来！”

对这样的李秀琳，刘成林永远招架不住。只能用最蠢的方式应对：

“您别砸地上啊，这都公家东西，要不这样，你往护城河里扔，我跳进水里接着……”说罢，还站在马路牙子上做了个十米台跳水的准备动作。

李秀琳把手杵在膝盖上，看着装傻充愣的刘成林，难掩笑意地伸出一条腿踹了过去：“你跳，眼见着都结冰了，我看不把你脑袋撞个大包的！”

零下三摄氏度的北京，十八九岁的年纪，晚八点的二环边马路牙子上，一对即将成为夫妻的年轻人对着路灯撂下了所有关于爱情的狠话。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未来，许多东西都会改变。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就像护城河的冰面随时会崩摧，因为春暖花开，万物总有新的规律和活法，不会等待任何一个人缓慢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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