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妈的阿贝贝

我妈是个恋爱脑这件事，影响了我一生的择偶观。

这里要说，恋爱脑并非“纯爱战神”或“非你不可”。而是必须靠爱情的滋养才能存活。

而之于她，爱情这种养分的提供者，必须是男人——包括但不限于我爸刘成林。

只是在当下，感情经历尚浅的李女士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目之所及的十平米小屋里到处洋溢着和初恋刘成林最为澎湃的爱火；

和这个目前为止她生命中唯一看得上眼的男人尽量长时间的腻在一起，便能抚慰她在原生家庭苍凉贫瘠的环境里遭受的漠视与剥削；

刘成林的存在，填补了她过往生命里所有被冷落的空隙，第一次令她尝到了“被爱”的甜头。

若干年之后，当李秀琳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生渴求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男人，而是“被爱”的感觉时，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有点扯。

她早就心知肚明，每个男人释放的爱意，那些陈词滥调甜言蜜语拙劣演技，都只不过是捕虫植物为了引猎物上钩进化出来的手段——终归是为了裤裆里的那点儿事儿。

这种觉醒就像一个囿于沙漠中的旅者终于意识到自己疯狂吮吸的甘霖不过是一幕幕海市蜃楼，沙砾磨断了牙齿以后，满心满嘴都是血沫。

她想往更安全的地方撤退，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哪里才安全呢？棉线胡同的那间老房子？还没被抓进看守所的刘成林？还是园园？

对！她还有一个女儿！刘园。

虽然在我九岁那年，她为了和刘成林离婚，消失了一整个夏天，随后正式和我划清了界限。

那几十天，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历史上最干练的特工也没她这种隐身的手段。

过完了暑假，爷爷奶奶送我回家那天，刚好赶上姥姥带着舅妈一起上门传话，催着刘成林抓紧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别想耗着别人去找幸福。

奶奶第一次在姥姥面前沉默，让刘成林自己看着处理。

对着“准前丈母娘”，小林子第一次说了真心话：“其实，要不是您家这几口子一直挑唆，我和秀琳走不到这步……”

娘家二人组瞬间蹿了起来，舅妈骆琴先出动，对着刘成林的最痛处扎了下去：“不是，刘成林，你要脸吗？什么叫我们挑唆？小琳跟着你这个穷光蛋过日子已经够窝火的了，你不踏踏实实的，还他妈出去偷东西？怎么着警察给你抓进派出所也是我们挑唆的？”

奶奶捂着我的耳朵，拉着我往门厅跑。

但有些话还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嫂子，我被抓是因为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随着一个玻璃杯落地粉碎的声音飘散开，姥姥的声量立马高了起来：“因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个坏哔破烂家庭养出来的烂货！告诉你，带着你那个倒霉孩子，赶紧滚蛋，给秀琳腾地方！”

听到这话，我奶奶的脚步立马停下来了。她推搡着让爷爷先带我回家，而当爷爷抱起我叹着气走出门时，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那时候还没有“社会性死亡”的说法，可年仅9岁的我经由门口那些熟悉又灼热的目光，产生了对这个名词的迅速反馈。

窒息、耳鸣还有些牙痛——回家之前我刚好掉了一颗牙，被大爷刘成川努力掷到了老房子的屋顶上。

我身体里像有块烧得滚烫的鹅卵石，就一直在心脏的位置转圈圈，都快给我烫破皮了，可是我一个字都不敢跟爷爷说。

趴在爷爷肩上，我看向不断扭曲拉长的楼道，尽头的电梯越来越远。

直到一声轰鸣。

是大块玻璃破碎的声音——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我想的到的家里唯一可能发出这个声响的，应该就是他俩结婚时打的那组带镜子的大衣柜。

紧接着，楼道里响彻了张继兰女士久违的狮吼功：“你奶奶个孙子的，臭老娘们儿欺负到姑奶奶头上了！”“离婚就离婚，孩子招你们了？你们不要她，我要！”

爷爷抱着我迅速往房间里跑，不过半分钟，奶奶已经杀死了比赛。

舅妈骆琴“贤惠”地扶着大口喘气的姥姥，还想再掰扯几句。

刘成林面无表情地翻找着我书桌抽屉里的笔，然后利索地在协议上签好了字，往骆琴身上一扔：

“房子的事，让李秀琳自己来找我。”

刚还要死要活的俩娘家人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把离婚协议收进布袋子里，罗老太太还不忘最后挽尊，看着张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姐姐，你也别怪我。最开始我就不同意，日子也是他俩自己过成这样的。谁的孩子谁疼，他俩，本来就是冤孽！”

那天以后，我彻底被爷爷奶奶带回城里住。根据协议，我妈只需要每个月接我回家四天即可，每个周末，我一个人躺在小卧室的床上，总会想些小学生不该想的事情，比如人为什么要结婚、每对儿过烦了的夫妻是不是都会离婚、不生孩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婚了、不结婚只谈恋爱是否合法……

我一个人睡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当我意识到这些胡思乱想对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帮助以后，我就不再一个人睡了。

但我再没跟我妈躺在一张床上。

直到她在沙漠里醒过来，满嘴血沫，被癌痛折磨得整夜失眠，才想试试抱着自己40岁的女儿睡上一觉。

园园啊，你是妈的阿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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