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仙祖在上

韩家祠堂在后山背阴坡，四周的老松树都长成了罗圈腿，枝叶纠结在一起，把阳光撕得粉碎。

韩鸣顺着石板路往上走，人还没到，一股子冷气就先钻进了他的领口。这冷气不湿，干得很，刮在皮肤上，像是一把细砂纸，要把骨头缝里的那点热乎气都给刮出来。

祠堂的黑木门上没有钉子，像是一整块黑铁。他伸手去推，“吱呀——”一声，那动静又长又涩，仿佛这扇门不是被推开，而是被掰断了骨头。

一股更浓的气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老木头、陈年香灰，还有厚厚的尘土，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绳，直接往人鼻子里钻，闻得人心里发堵。

他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己又“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光线被截断了。

屋里很空，也很高。房梁藏在头顶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觉得像某种巨兽张开的肋骨。正对着门，是座石台，上面摆着铜香炉和半人高的烛台。再往后，一排排木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牌位。

一屋子的死人名字。

韩鸣站在那儿，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屋子，是掉进了一口井。周围静得能听见血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找到角落的火石和蜡烛，走到石台前，把那些碗口粗的牛油大蜡烛一根根点上。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把黑暗往后逼退了几步，也让那些牌位的影子活了过来。它们在墙上、在地上被拉长、扭曲，像一个个沉默的黑影，从架子上探出身子，冷冰冰地盯着他。

刘管事的交代很简单：每天打扫，香火不断，牌位无尘。

他找到抹布和水桶，打了半桶清水，走到那面牌位墙跟前，吸了口气。水是刺骨的凉。

他从最底下一排擦起。

这些牌位蒙着厚灰，边角结着蛛网，上面的名字都很陌生。他知道，这些是韩家几百年来，没犯过错也没立过功的旁系族人。死了，就在这儿占个格子，跟活着时一样，挤在最不显眼的地方。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

像擦回廊的栏杆一样，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思考。他只想干活。脑子空了，心里的那股翻腾劲儿才能安生点。

可这地方，怎么可能空得下来？

屋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布擦过木头的“沙沙”声，烛火爆开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咚”地，像有人在里面打夯。

没人催他，没人盯着他，没人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他。

这让他松快了些。

但这份绝对的安静，也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把他心里那些平时不敢看的玩意儿，照得一清二楚。

那股子不甘心。

那股子憋屈。

还有那股子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慌。

这些东西，在人前，能用一张没表情的脸盖住。可在这儿，就他一个活人，他盖给谁看？

他擦完一排，又一排。腰弯得像张虾米，酸得直不起来。他扶着腰捶了几下，下意识地往上扫了一眼。

目光，定住了。

所有牌位的最顶上，正中央，有一个牌位与众不同。

别的牌位都是暗红底、描金字，透着一股富贵气。唯独那一个，是块普通的原木板子，黑墨写的字，像是随手从柴房捡了块木头刻的。

可它就在最高处，而且，一尘不染。

在跳动的烛光里，那块木牌竟像是在自己发光，把周围那些金字牌位的气派，全压了下去。

【仙祖韩立之位】

韩鸣的呼吸，漏了一拍。

就是他。

族里传得神乎其神的老祖宗。那个据说以一人之力，撑起了整个韩家的仙人。

他看着那块牌位，心里五味杂陈。

敬畏？有那么一点儿。可更多的是一种遥远，像听村口的说书人讲天上的神仙，你知道他厉害，可那跟地里刨食的你，有什么关系？

他搬来一张梯凳，踩着爬上去。木头梯子晃晃悠悠的。离近了，才看清，那真就是一块最普通的木头，连边角都磨得不甚光滑。

他伸出手，用袖子最干净的那一面对着牌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上面，本来就没灰。

擦完，他没有立刻下来。他就那么举着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那几个字。

长久以来，所有被他用蛮力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一刻，在这片死寂里，再也压不住了。

他没哭，也没喊。

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木架子上，嘴唇翕动，用一种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自言自语。

“仙祖……他们说，您在天上看着呢。”

“……看见我了吗？”

“俺叫韩鸣，也是韩家的种。俺爹娘……没了。他们说是为家族死的……可死了，就啥都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他们都说……您当年，灵根也不好。那……您是怎么活下来的？”

“俺也想活。不想被赶下山，去拨一辈子算盘珠子，等到老了，连口棺材都混不上。”

“可俺的路……好像到头了。”

他顿了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一团白雾。

“昨天，族里下了令，一个月……就给俺一个月。到不了炼气四层，就得滚。”

“俺不甘心……昨晚，俺拿命赌了一把，把这个月的蕴火草全烧了……结果……全完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现在，啥都没了。草没了，人也废了。还被罚到这鬼地方……对着一屋子死人说话。”

“……俺是不是特傻？”

“老祖宗，您要是真有灵，能不能告诉俺……俺还能咋办？”

“俺这条路，是不是生下来那天，就走错了？”

他把那些烂在肚子里的、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就这么一点一点，对着一块冰冷的木头牌位，全倒了出来。

说完，他像被抽了筋，浑身的力气都顺着脚底板流走了。

那股子堵在胸口的闷气，似乎也散了些。问题一个也没解决，可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钱。

他靠在木架上，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了。

就这么着吧。

爱咋地咋地。

祠堂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几百个黑色的牌位，和它们在烛光下不住晃动的影子，无声地看着这个瘫在梯凳上，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一样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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