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祠堂杂役

夜，深了。

韩鸣还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像一尊石像。屋里没点灯，那股子潮乎乎的霉味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闷得人头晕。月光从墙上那个破洞钻进来，不亮，灰蒙蒙的，刚好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死白的光斑，像一块旧骨头。

那股气没地方去，就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缝里都发酸。

一个月。

就一个月。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来回地碾，把别的情绪都碾成了粉末。

按部就班地修，是死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灵根就是个筛子，筛眼还比米粒大，灌多少灵气进来，就漏得比谁都欢。想在一个月里，拿筛子装满水，再让水溢出来冲开炼气四层那道坎？做他娘的什么梦。

除非……

一个念头，像根针，扎破了他心里那个装着“安分守己”的脓包。

——拿命去换。

《蕴火诀》里，有一段用朱砂笔圈出来的警告：心火御气，如稚童舞大锤，轻则筋断骨裂，重则丹田气海化为焦土。功法一再告诫，须心如止水，缓如抽丝。

可他现在，哪有水？五脏六腑里全是烧得噼啪作响的干柴。

要是……能把这股子憋屈、这股子不忿，也当成柴火，扔进炉子里呢？

这念头是毒，他知道。是在悬崖边上蒙着眼睛往前跑。可不跑呢？不跑，身后就是万丈深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跑，兴许还能撞出一条活路。

干了！

他俯下身，手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先碰到一手蜘蛛网，才抓到那个布袋子。袋口解开，三根干瘪得像枯柴的“蕴火草”滚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这是他这个月修炼的全部家当。

他只掰了半根，塞进嘴里，牙齿用力碾碎，连着苦涩的草汁一起吞了下去。一股带着腥气的热线，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就是现在。

他翻身上床，盘腿坐定。这一次，他不再安抚，不再引导。他放开了心里的缰绳，任由那股邪火，野狗一样，粗暴地将吸入体内的所有灵气，不论属性，不论精纯，全都往丹田里撕扯、拖拽。

经脉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砂子，每一寸都在被反复刮蹭。疼。丹田里，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灵力被这群横冲直撞的杂气一搅，彻底炸了窝。

不是钝痛，是那种尖锐的、拧着劲儿的绞痛，从小腹深处炸开，让他一瞬间弓起了背，像只被踩了肚子的虾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床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死死咬着牙关，槽牙都快被咬碎了。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撞！给老子撞！撞不破那道门，就等着被碾成泥！

他把所有神智都压了上去，像个疯子一样，试图将那团狂暴的能量按住，拧成一股，轰向那道看不见的壁垒。

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丹田里那股力量彻底失控了。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调转方向，顺着他的经脉倒卷而上。

糟了！

韩鸣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想收手，一切都晚了。

他喉咙口一热，一股灼烫的气流破体而出。

“噗。”

一声轻响。

他睁开眼，桌上那两根半蕴火草，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连烟都没冒，直接化成了一小撮黑灰。风从破洞里吹进来，那点灰烬便散了。

那股子劲儿，刚才还在经脉里拼命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他瘫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找不到了。他没去看自己的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

那里，什么都没了。

偷鸡不成，连米缸都让人端走了。

一阵比经脉撕裂更难受的空洞感，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咚、咚咚！”

破门板被人擂得山响，比昨天的韩飞，更急，更不耐烦。

韩鸣像被针扎了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他想去擦嘴角的血，又想去抹掉桌上的灰，手脚乱得不成样子。

“韩鸣！开门！别跟老子在这儿挺尸！”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从门外刺了进来。

刘管事。

韩鸣胃里猛地一坠，像吞了块冰坨子。白天还把他当空气的人，这大半夜的，怎么找上门来了？

他不敢不开。强忍着胸口的翻腾，一步步挪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个瘦高个，三角眼，薄嘴唇。他一进门，就先皱了皱眉，显然是嫌恶这屋里的气味。那双三角眼在黑暗里转了一圈，像在搜寻耗子的猫，最后，定格在桌上那块干净得过分的地方。

他鼻子用力嗅了嗅。

“哟，”刘管事嘴角咧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出息了啊，韩鸣。半夜不睡，在这儿炼仙丹呢？”

韩鸣垂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刘管事踱到桌边，用指尖在桌上捻了捻，沾起点残留的灰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嘿。”他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刮过铁皮，“蕴火草，这个月的份例。三根，全让你小子给炼成灰了。”他猛地把手上的灰拍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家族的份例，是给你修炼的，不是让你当柴火烧的！你这叫什么？监守自盗！”

一顶帽子，直接砸在了韩鸣天灵盖上。

他的头埋得更低，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不说话？”刘管事绕着他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头牲口，“哑巴了？白天擦栏杆的时候，杵在那儿跟根木头似的，我还当你老实。没想到，背地里胆子这么肥！”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三角眼里只剩下冷光。“按族里的规矩，私毁修炼资源，轻的，停三个月份例；重的，直接外放！我看你也别等一个月后出丑了，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正好！”

韩鸣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怎么？骨头还硬？”刘管事见他有反应，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得意劲儿又回来了，“你这种爹娘都不知道死哪儿去的野种，留在族里就是多双筷子。早点滚出去，给嫡系少爷们腾地方，才是你该干的事！”

这话，比刀子还毒。

韩鸣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被血浸过。他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像一头被堵在洞里的狼崽子，死死地盯着刘管事。

刘管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没想到这闷葫芦敢这么看自己。随即，一股羞恼的火气冲了上来，他一个炼气五层，还能怕个三层的杂役？

“怎么着，”他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嗓门，“你这眼神，还想跟我划拉划拉？”

韩鸣的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股子血气顶到了喉咙口，几乎就要喷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把它一口一口，混着血腥味，给咽了回去。

爹娘走前说，在韩家，忍着，才能活。

动手？打赢了又如何？今天打倒一个刘管事，明天就有李管事、王管事上门。

他眼里的红慢慢褪去，重新垂下了头。那股刚顶上来的悍勇，被他用更大的力气，重新踩回了烂泥里。

见他服软，刘管事才找回了场子，心里盘算开了。直接赶走，太便宜他了。得找个又苦又没人去的破地方折磨他，让他自己熬不住滚蛋，到时自己还能跟接手的人要点好处。

有了。

“算了，”刘管事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看在你那死鬼爹娘也算给家族流过血的份上，给你个机会。”

他盯着韩鸣，一字一顿地宣布：“明儿起，回廊不用你擦了。去后山，守祠堂。那儿的活，全归你了。”

仙祖祠堂。

韩鸣心里猛地一抽。

韩家禁地，供奉着开山祖师、传说中的仙祖韩立，以及历代长老的牌位。地方要紧，可差事是出了名的苦。在后山深处，阴森，灵气稀薄得像兑了十盆水的稀饭。最要命的是，规矩大如天，干好了是本分，干砸了就是滔天大祸。一个又晦气又刮不出半点油水的屎坑。

“不乐意？”刘管事板起了脸。

韩鸣摇了摇头。

“那就好。”刘管事满意了，“祠堂那地方清净，正好让你这脑子也清净清净，别整天做那些一步登天的白日梦！”

说完，他嫌恶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敞着门，任冷风灌进来。

韩鸣在原地站了很久。

心里那股子被逼到绝路的憋闷，说来也怪，在听到“祠堂”两个字后，竟像是被扎破了个小口子，慢慢地漏着气。

擦回廊，每天活在那些嫡系和管事的眼皮子底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去祠堂……虽苦，虽冷，但那里……没人。

一个人，清净。

能躲开那些让他心烦的嘴脸和声音，对他来说，竟不算一件最坏的事。

他走过去，关上门，插好门闩。屋里又恢复了那种混着霉味的安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指甲掐得渗出血珠的拳头。

然后，他没回头。

拎起那只空了的木桶，拉开门，走进更深的夜里。

祠堂在后山。

更偏，更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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