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月之期

那一夜，韩鸣没怎么合眼。

韩飞的话，像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把底下的烂泥全给搅了起来。那些他平日里费尽心思不去想、不敢碰的念头，全翻了上来，在脑子里来回打滚。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看月光从屋顶的草洞里漏进来，照亮一小片飞舞的尘埃。

一个月。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在他脑子里烙下了一个印。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韩家子弟都知道。但知道，和被人指着鼻子骂出来，是两码事。前者是悬在头顶的刀，你不抬头，就能假装它不在。后者，是那把刀被取下来，冰凉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你的脖子。

那股凉气，能钻进骨头里。

天刚透出点鱼肚白，他就爬了起来。眼眶底下是两团青灰。他没管，跟往常一样，打了水，拎上抹布，走向那条长廊。

今天的外院，比平时吵。

还没走到地方，就看见布告墙下围了一圈人。都是些年纪相仿的旁系子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墙上。没人说话，但那股子紧张的气氛，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雾。

韩鸣的心，沉了一下。他有预感。

他没挤过去，就站在远处一根廊柱后头，继续擦他的栏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那边。

过了一阵，一个面皮紧绷的中年管事，提着个空浆糊桶从人群里挤出来，目不斜视地走了。人，开始散了。

有几个看完，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脚下都发软。有几个在低声咒骂着什么。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把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等墙下只剩两三个人影，韩鸣才放下抹布，走了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新纸，边角还浸着浆糊的水印。上面用死板的黑墨楷书写着字。

【韩氏族令 · 庚子年秋】

“……遵祖训，为励族人勤勉，凡我韩氏旁系子弟，年满十六周岁者，须于一月后参与族内小测。届时，修为未达炼气四层者，即刻剥夺族内修炼份例，外派至世俗产业……”

后面的字，韩鸣看不进去了。

他的眼珠子，像被钉子钉死在了那两行字上——“未达炼气四层者”、“外派至世俗产业”。

这些字，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冷。它们不像韩飞的话，带着情绪。它们就是铁律，是韩家这台巨大机器碾下来的齿轮，连声响都不会有。

昨天，这还是个威胁。今天，它就成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判决书。

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最后几个人也走了，墙下只剩他一个。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张纸。指尖在离纸面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纸，不像纸。像冰，像火。

他猛地收回手，转身就走。

他没回那个破窝棚，而是回到了廊柱边，拎起桶，拧干布，重新蹲下，擦那段已经能映出人影的栏杆。

他想让自己忙起来，以为只要手在动，脑子就能停下。

可没用。

手在机械地来回，眼睛也盯着木头，但他的魂儿好像飘走了。他闻不到清晨湿土的味道，听不见远处林子里的鸟叫。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纸，和上面的黑字。

炼气四层。

他现在三层顶峰。就差那么一脚。可这一脚，他花了一年，都没能踢出去。

现在，只给他一个月。

这和直接宣判他出局，有什么两样？

一股黏稠的、冰冷的绝望，从脚底板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很快就淹到了他的脖子。他手脚冰凉，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热气。

去青阳镇管账？

韩飞的话，又在耳边响。

去一个凡人的镇子，每天拨算盘珠子，跟那些为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商贩扯皮。然后娶个凡人妻子，生下的孩子，若没灵根，就继续当凡人。若有幸得了点灵根，就再送回墨蛟山，重复他走过的这条路？

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火苗，被他狠狠地踩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他甚至说不清自己留在这山上，到底图什么。长生？大道？那些东西太远了。

他只知道，他不想过那种一眼能看到死的日子。

仙路再难走，那好歹是一条路。凡俗的日子再安稳，那也是个笼子。

巨大的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山，砸在他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等他擦完最后一段栏杆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拖着两条腿回到那间破屋，没点灯，也没修炼。还修什么？有用吗？

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个被抽了魂的泥人。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摊开在眼前。

借着从窗洞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能看见掌心纵横的纹路，和那些又厚又硬的茧。

这是一双干杂活的手。

一双……不甘心的手。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掌握起来。

攥紧。

再攥紧。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骨节因为过分挤压，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黑暗中，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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