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炼气三层的囚笼

日头偏西，韩鸣才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地方，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个土坯垒的窝棚。缩在韩家大院最北边的峭壁下，阴冷潮湿。四面土墙，顶上是茅草。一扇木窗烂了，洞用一把枯草塞着，风一钻进来，那草就簌簌地抖，像是窝棚在漏气。

屋里没什么活气。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面的铺盖薄得像块脏抹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一张缺了腿的木桌，拿几块碎砖垫着，才没散架。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成了黑炭头。

这就算是他的家。

韩鸣把门后的木闩插上，屋里顿时黑了一半。他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什么也不想干，就这么僵着。白日里抡了一天的胳膊，骨头缝里都像是被锈住了，一动就嘎吱作响。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在冷屋里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掉。

足足坐到身上那股酸疼劲儿麻木了，他才挪了挪身子。他没点灯，费油。就着窗洞漏进来的那点天光，他盘腿坐上床。

该修炼了。

这是一天里，唯一不属于韩家，只属于他自己的时候。

他合上眼，双手在腹前交叠，依照那本发到所有旁系手里的《蕴火诀》，开始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绵长，缓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滞重起来，丝丝缕缕看不见的什么，被他吸进鼻腔，顺着喉管沉下去，落进丹田。

对别人，这或许是享受。对他，是上刑。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被吸进来的灵气，不是什么好东西。驳杂，混乱。红的、青的、黄的、蓝的，四种光点子搅和在一起，像一锅没人要的烂菜粥，硬生生挤进他那窄小的经脉里。

四属性伪灵根。

《蕴火诀》，修的是火。可他体内那点火苗，还没等聚拢，就被旁边那些水、土、金给冲得七零八落。他得耗尽心神，才能从那锅烂粥里，把那些针尖大的红色光点，一粒粒挑出来，再推着它们，在经脉里挪动。

这过程，跟用湿棉线穿针眼没两样。

一滴汗从他额角渗出来，滑过紧锁的眉心，掉在满是硬茧的手背上，冰凉。

他咬紧了后槽牙，把所有念头都摁下去。那团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头发丝粗细的火红真气，被他催着，像蜗牛一样爬完了整个周天，回到丹田。

他的丹田里，已经存着一团真气。那是他这几年，拿命熬出来的家底。

他想做的，就是让这根新来的“头发丝”，融进那团家底里，让它多一丝丝厚度。

可那丝新生的真气，一靠近那团停在炼气三层顶峰的“老”真气，就像一滴油掉进了水里，怎么也融不进去。它们互相推搡，排斥，在他丹田里撞成一团。

一股绞痛猛地从他小腹里拧起来。

他身子一晃，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都白了。

他再试。

还是被弹开。

再试。

依旧如此。

他体内的真气，就像被堵在一个瓶子里。瓶口，就是炼气四层。他能看见外面的光，甚至能把指尖伸到瓶口，可身子就是钻不出去。

经脉传来针扎似的疼，这是真气乱窜的征兆。他知道，不能再硬来了，再来，人就废了。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

屋里全黑了，只有窗洞里，漏进一小片死灰色的月光。

他抬起手，掌心空空如也，但他能感觉到，那点不听话的真气，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平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拽。

“咚、咚咚。”

破木门突然响了。

韩鸣没出声，赤着脚，像只猫一样，三两步就贴到了门后，把耳朵凑在粗糙的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这么晚，谁会来他这个鬼地方？

“韩鸣，在不在？我，韩飞。”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耐烦。

是韩飞。韩鸣心里那根弦松了些，但没开门。韩飞也是旁系，不过人家是三灵根，刚十六，炼气四层，在他们这帮人里算是个角儿。

“还有我，韩松。”另一个声音，有气无力的。

韩鸣眉头拧了起来。他跟这两人不熟，平日里点头都算交情。韩飞，旁系里的小名人，灵根好，人也傲。韩松，有名的丧气鬼。这两人凑一块，能有什么好事？

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窝棚里，除了耗子，连粒多余的米都没有，烂命一条，有什么好图谋的？

他没再犹豫，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人。左边的韩飞，一身半新的灰色劲装，腰杆笔直，下巴扬着，看人的眼神像是从上往下瞟。右边的韩松，佝偻着背，一脸菜色。

“哟，没死啊。我还以为你钻牛角尖，上后山喂野狗了。”韩飞一见门开，扯了下嘴角，露出个笑。

韩鸣没理他，往旁边让开一步，算是请他们进来。

韩飞迈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神情像是踩进了一滩烂泥。他大马金刀地坐到那张瘸腿桌子旁，韩松则贴着墙根站着，不敢坐。

“韩鸣，我问你，《蕴火诀》是不是还在第三层打转？”韩飞也不绕弯子，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

韩鸣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韩飞哼笑一声，“你这四不像的破烂灵根，能到三层，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这话刻薄得像刀子，韩鸣脸上却没什么反应，像是没听见。

“行了韩飞，少说两句。”墙角的韩松开了口，声音小的像怕惊动了灰尘，“说正事。”

“正事？”韩飞瞪了他一眼，“正事就是，一个月后家族小测，十六岁到不了炼气四层，就得滚蛋！去山下铺子里当个记账先生，一辈子别想再碰灵石！这规矩，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

韩松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韩鸣没说话。韩飞的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他胃里。那个他一直假装看不见的期限，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扯到了眼前。

一个月。

只剩一个月了。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韩飞站起来，俯视着韩鸣，“我叔在青阳镇的铺子缺个管事，你要是聪明，现在就去找刘管事申请外放，我替你美言几句。非要等到小测那天被人灰溜溜地赶出去，那脸可就丢尽了。”

韩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静，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韩飞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空，后面准备好的那些更难听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他干咳一声，甩了下袖子：“话带到了，怎么选，你自己想。”

说完，他转身就走。韩松看了眼韩鸣，嘴唇翕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破门被夜风一带，“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屋里，又剩下了韩鸣。

他站在黑暗里，像根木桩。韩飞的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了他脑子里。那个囚笼，忽然变得无比真实，无比坚硬。它不光锁着他的修为，还掐着他的命。

他缓缓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借着窗洞漏进来的那点月光，他摊开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不像少年人的手，关节又粗又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裂开的、发硬的死皮。

他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把手攥紧，攥成一个石头样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分用力，在黑暗里泛出死白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