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蛟山下韩家人

天光未亮，墨蛟山腰还浸在一片黏稠的湿气里。那股气味不好闻，是烂叶子和湿土混在一起发酵了一整夜的味道，顺着山路往上爬，钻进这一大片青灰色的屋檐下。

这里是韩家。

在越国，说起墨蛟山韩家，山下镇里的百姓会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含糊地赞一句“了不得”，可具体怎么个了不得，谁也说不清。只晓得这家人盘踞在此，山下的田产、铺子，大多都跟着姓韩。

晨曦的冷气中，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已经响了有一阵。两个穿粗布灰衣的杂役，正有气无力地扫着院子。

“喂，听说了么？”矮个子的那个缩着脖子，声音挤得又细又扁，“西院的韩冲，昨天又得了一瓶丹药。三长老亲手给的。”他说话时，眼珠子不停地溜向四周，像只提防着鹰的耗子。

高个子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里的扫帚把几片湿叶子拍得更碎了。“那算个屁。人家是嫡系，生下来灵根就刻在骨头里。咱俩算什么？旁系，旁系里的泥腿子。人家脚上沾的泥，都比咱们干净。”

“嘘！你小点声！”矮个子的给吓得一哆嗦，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这话让管事的听了去，这个月的灵石渣子都摸不着！”

高个子没再吭声，只是扫地的力气大了几分，扫帚头磨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矮个子看四周确实没人，又忍不住凑过去，压低了嗓门，像是在分享一个烫手的秘密：“再说，咱家不也出过个老祖宗吗？祠堂里头那个。我听我太爷爷说的，那位仙祖，当年能把大江给倒过来。”

“仙祖？”高个子嗤笑一声，“那是哪辈子的老皇历了？那位老祖宗真要还看得见，能让嫡系顿顿吃肉，咱们连口汤都得分着喝？我看啊，早就在天上享福，哪还记得山下这些徒子徒孙姓什么。”

他们没留意到，身后那条长廊的阴影里，一直有个人。

韩鸣。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拧不出水的粗布，正擦着回廊的紫檀木栏杆。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死板的规律。从左到右，一尺一寸地擦过去。然后把布浸入木桶，脏水在桶里散开，他再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去，捞出布，拧干。再从左到右，开始第二遍。

那两人的对话，像蚊子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全听见了，但脸上没有任何东西，眼神只黏在自己手里的布，和眼前那段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栏杆上。

这活，他干了三年。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领木桶和抹布，从回廊这头擦到那头，再从那头擦回来。收工的时候，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像是两根别人不要了的柴火，挂在肩膀上。

他和那两个杂役一样，是旁系。甚至，还不如他们。他们好歹有个家，有爹有娘。韩鸣的爹娘，在他记事前，就在一次家族任务里没了音讯。

他就这么被撂在了韩家大院这个角落里，像块被遗忘的石头。

嫡系，旁系，仙祖。这些词刮过他的耳朵，没留下一点痕迹。这些东西，和他这个丹田里那点可怜真气都快养不活的人，有半分钱关系？

他只知道，手里的活儿干不完，晚饭的黑馒头就没他的份。

蹲得久了，血仿佛都沉到了脚底，后脑勺一阵阵地发空。他停下来，靠着冰凉的廊柱，慢慢直起僵硬的腰，喘了口气。山里的湿气好像有了骨头，顺着他单薄的衣衫往里钻。他没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头。

眼前的回廊，长得望不见头，每天都一模一样。廊子的尽头，雾气后面，是嫡系子弟住的内院。听说那里的空气吸一口都是甜的。

他没去过。

目光收回来，他重新蹲下，把抹布又投进桶里。井水冰得刺骨，指关节一阵僵疼。他只是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绞干抹布，准备擦下一段。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不疾不徐，但每一步的间隔和力道都完全一样，像是用铁尺量出来的。

还在扫地的两个杂役，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像是被线拴住的木偶，猛地挺直了腰，低下头，开始疯狂地挥动扫帚，那架势，像是要把地上的青石板扫出火星子来。

韩鸣擦拭的动作只停顿了半秒，没有抬头。

是刘管事。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衣角带起的风拂过韩鸣的后颈。他目不斜视，仿佛韩鸣这个人，这块蹲在地上的肉，不存在。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两个杂役才敢松开攥得发白的扫帚杆，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韩鸣也一样，那根绷在肚子里的弦，悄悄松了。

他继续擦他的栏杆。

木头上的纹路，他比自己手上的掌纹还熟。哪里有个木结，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哪里有道细小的裂纹，像根藏在里面的头发。

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那个故事里的仙祖。

不想那些生来就什么都有的少爷。

也不想自己丹田里那团死气沉沉的真气。

想那些没用，只会让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不如把这栏杆擦亮些。至少这个活，只要肯花力气，就能做好。

太阳终于从山背后探出个头，金红色的光线刺破了山雾，在刚刚擦过的栏杆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韩鸣眯了眯眼，那光有点晃眼。

他站起身，拎起沉甸甸的木桶，准备去换一桶清水。

今天这一天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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