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今晚不给就滚蛋

徐飞抱着那摞被薛梅高跟鞋践踏过的文件，像抱着一堆烫手的垃圾。文件边缘被踩得塌陷卷曲，最上面那份封皮上，那个清晰的、带着灰尘和细小砂砾的高跟鞋印，像个屈辱的烙印，赤裸裸地嘲笑着他刚才的“英雄救美”。

电梯间的窃窃私语和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低着头，脚步沉重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只想赶紧把这堆糟心玩意儿扔回自己那个鸽子笼似的工位。

“哟！徐大英雄回来啦？”

一个刻意拔高的、带着浓重戏谑和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声音，像只讨厌的苍蝇，精准地在他走到工位时响起。

小王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又一次从隔断板上方探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贱笑。他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精准地落在徐飞怀里那摞明显被糟蹋过的文件上，尤其是在那个刺眼的高跟鞋印上停留了好几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啧啧啧，我说什么来着？薛总那是啥人物？九天仙女下凡尘！”小王拖长了调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工位的人听见，“咱这种凡夫俗子，能远远看一眼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还敢往上凑？还徒手扒电梯门？英雄救美？哈哈哈！”他夸张地笑了两声，引来几道好奇的视线。

“结果呢？”小王指着徐飞怀里的文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美没救着，倒成了人家的垫脚石了吧？这鞋印子，啧啧，薛总的吧？这待遇，一般人想有还没有呢！这叫什么？这叫……嗯……”他装模作样地歪着头想了想，“对！叫‘近身服务’，近距离感受领导风采！哈哈哈！徐飞，你小子有前途啊！这马屁拍的，都拍出艺术感了！”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徐飞的狼狈是他今天最大的快乐源泉。

一股邪火“轰”地一下直冲徐飞的天灵盖。白天积压的憋屈、电梯间受的窝囊气、还有这操蛋的重生开局带来的巨大落差，在这一刻被小王那张贱嘴彻底点燃了！理智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滚！！！”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毫无预兆地从徐飞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音之大，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暴，瞬间盖过了办公区所有的杂音，震得附近的隔断板都似乎嗡嗡作响。

小王脸上的贱笑瞬间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随即变成了惊愕和一丝恐惧。他完全没料到平时看起来还算好说话的新人，会突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戾气。

徐飞根本没看他。他抱着文件，抬腿，对着自己那张破旧的办公椅，用尽全力，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哗啦！”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椅子被踹得猛地向后滑去，狠狠地撞在后面的文件柜上，发出一声巨响。上面堆着的一些杂物和几份摇摇欲坠的文件，“哗啦”一下掉了下来，散落一地。

整个办公区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惊得目瞪口呆，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打电话的也捂住了话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徐飞身上，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丝看热闹的兴奋。

徐飞胸口剧烈起伏着，踹出那一脚后，那股狂暴的怒气似乎宣泄出去一丝，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没理会满地的狼藉，也没看被他吼懵了、正缩着脖子、脸色煞白的小王，更没管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只是粗暴地把怀里那堆带着鞋印的文件，“咚”地一声，重重地砸在自己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

他拉过那把被踹歪了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阴沉着脸，从抽屉里胡乱翻出订书机和新的文件夹，开始机械地、带着发泄般力道地，重新分拣、对齐那些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文件。

“咔嚓！咔嚓！”

订书机钉穿纸张的声音，在异常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敢再说话。小王彻底缩回了自己的乌龟壳，连喘气都小心翼翼。李姐从她的小办公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徐飞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还有那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煞气，最终还是撇了撇嘴，没吭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艰难地爬行。徐飞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不停地分拣、装订、再分拣。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打卡机“嘀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同事们像逃难一样飞快地收拾东西离开，没人敢往徐飞这边多看一眼。

徐飞把重新装订好的、勉强能看的十份文件，一股脑塞进一个皱巴巴的大文件袋里，也懒得再送，直接扔在了李姐办公室门口的地上。然后，他抓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单肩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门。

晚高峰的地铁，是另一个炼狱。

车厢里塞满了疲惫不堪的沙丁鱼，汗味、劣质香水味、食物残渣味、还有地铁本身那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怪味，浓烈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徐飞被挤在门口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而摇摆，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车门，前胸则被一个散发着浓郁汗味的胖子顶着，几乎喘不过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灯火辉煌的购物中心，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一切，此刻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被挤在地铁里、连呼吸都困难的穷光蛋。前世他坐在豪车后座，俯瞰这座城市时的心情，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眼前这片拥挤、浑浊、令人烦躁的现实。

几站之后，他终于挣扎着挤出人群，踏出了地铁口。外面燥热的晚风吹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但也比地铁里的味道强上百倍。他深吸一口气，却感觉肺部依旧憋闷。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破旧的筒子楼里。楼道狭窄、昏暗，墙壁斑驳发黄，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开锁、办证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油烟味。

徐飞拖着疲惫的脚步，刚走到三楼自己租的那间小屋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一个矮胖的身影叉着腰，像尊门神一样堵在他那扇掉漆的绿色铁皮门前。是房东张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汗衫，头发用一根油腻腻的筷子随意挽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操劳和斤斤计较混合的刻薄神情。

“哟！大忙人终于舍得回来了？”张姨一看到徐飞，那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我这破房子里修仙呢！”

徐飞皱了皱眉，没说话，伸手去掏钥匙。

“掏什么钥匙！”张姨往前一步，肥胖的身体几乎挡住了门锁，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飞脸上，“徐飞！我告诉你！房租！拖了三天了！整整三天！”她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徐飞眼前用力地晃了晃，“老娘不是开善堂的！水电煤气不要钱啊？这房子大风刮来的啊？之前看你刚毕业，可怜兮兮的，让你拖两天，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我告诉你！今晚！就今晚！拿不出钱来，立刻！马上！给我卷铺盖滚蛋！老娘这房子不愁租！后面排队等着住的人多的是！少你一个不少！”

尖锐刻薄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旁边几户人家似乎被惊动了，有门悄悄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窥探的眼睛，又很快合上。

徐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比刚才在地铁里被挤得喘不过气还要累。他不想说话，一个字都不想。他只是默默地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同样洗得发白、边缘都磨得起毛了的旧钱包。

钱包瘪瘪的。他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颜色暗淡的钞票，还有几个钢镚。这是他身上所有的钱了。他数也没数，把里面那几张最大的、印着人头像的、同样皱巴巴的红色钞票，一股脑地抽了出来。

然后，在张姨喋喋不休的骂声和鄙夷的目光中，他抬手，将那几张皱巴巴、带着他体温的钞票，直接甩在了房东那张油腻肥胖的脸上！

钞票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但侮辱性极强。

张姨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她完全没料到徐飞会来这么一手，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肥肉颤抖着，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那几张钞票，有的粘在她汗湿的脸上，有的掉落在她脏兮兮的碎花汗衫上，还有一张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够不够？”徐飞的声音冰冷得像块铁，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烦躁，“拿了钱，滚。”他看也没看房东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钞票，连同她脸上、衣服上的，一起粗暴地拽了下来，然后塞回她手里。

张姨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得更难听，但看着徐飞那双阴沉得吓人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敢再撒泼。她狠狠地瞪了徐飞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攥着钱，扭着她那肥胖的身躯，骂骂咧咧地踩着楼梯下去了：“呸！什么玩意儿！穷横穷横的！下个月再敢拖，看老娘不把你东西全扔出去……”

声音随着她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楼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霉味和油烟味。徐飞靠在冰冷的、掉漆的铁皮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摸出钥匙，手指有些发颤，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眼。

“咔哒。”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泡面调料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一个简易的布衣柜，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开的搬家纸箱。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个瓦数很低的节能灯泡，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

徐飞反手关上门，把那个破帆布包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他走到书桌前，从桌下拖出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还剩最后两桶泡面。他随手拿起一桶，撕开包装，拿出面饼和调料包，又拿起桌上那个同样廉价的电热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昨晚烧开、现在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把水壶插上电，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壶底传来轻微的嗡鸣和加热丝变红的微光。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门，看着水壶里那点可怜的水开始泛起微小的气泡，静静地等待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壶加热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淹没了他。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乱晃：工位上惊醒的混乱、小王的嘲讽、电梯里的薛梅和她冰冷的手腕、那刺眼的高跟鞋印、重新装订文件时的憋屈、地铁里的拥挤浑浊、房东那张刻薄的脸和她尖锐的骂声……

胃里空空如也，饥饿感开始清晰地传来。

水壶的嗡鸣声逐渐变大，水终于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喷涌而出。

徐飞拔掉电源，拿起水壶，滚烫的开水冲进泡面桶里，瞬间淹没了干硬的面饼。一股浓郁的、廉价的、充满味精和香精味道的牛肉面香气迅速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盖上纸盖，用塑料叉子压住，然后颓然地坐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月牙掐痕已经淡了很多，但指尖扒电梯门时被金属边缘磨破皮的地方，还残留着细小的血痂和火辣辣的刺痛感。这双手，能徒手扒开电梯门，却连一个安稳的住处都差点保不住。

房间里，泡面的香气越来越浓。他疲惫地闭上眼，想隔绝这混乱的一切。

然而，就在这廉价的、浓郁的泡面气味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气息，如同鬼魅般，再次钻入了他的鼻腔。

冰冷，像初雪消融时松针上滴落的水珠，中间裹挟着一缕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异国花香。

是薛梅的味道。

这味道，在这充斥着泡面味、霉味和汗味的破旧出租屋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它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刺，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清晰地穿透了廉价的泡面蒸汽，直直地刺进徐飞的感官里。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桌上那桶热气腾腾的泡面。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的水蒸气扭曲着，那缕冰冷奢靡的香气，似乎就缠绕其中，若有若无，却又无比真实。

像是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狼狈，他的困窘，他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处境。

徐飞盯着那桶泡面，眼神晦暗不明。半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操！”

一声低低的咒骂，像叹息一样，消散在充斥着泡面香气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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