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怕黑就抓我手

徐飞抱着那摞沉甸甸、刚装订好的文件，胳膊都有些发酸。这身体年轻是年轻，但显然缺乏锻炼。他脚步有些沉地往电梯间走，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一半是被刚才和小王那场无聊的口水仗烦的，另一半，则是那缕挥之不去的、冰冷又奢靡的香气，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时不时就勾一下，提醒他刚刚擦肩而过的是什么人。

下午三点李姐开会要用，这堆玩意儿得送到楼上会议准备室去。他走到电梯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头。

平时这个点还算通畅的电梯口，此刻围了一小撮人，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和些许的不耐烦。两部电梯都停着，其中一部显示停在8楼，但指示灯是暗的，旁边的安全警示灯却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搞什么啊？又坏了？”

“就是，我还赶着送文件呢！”

“物业呢？赶紧叫人来啊！”

围观的人低声议论着，嗡嗡的抱怨声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回荡。

徐飞皱了皱眉，抱着文件往前凑了凑。他个子高，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头顶，能看到那部故障电梯的门缝。金属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方透出一点点里面应急灯惨淡的绿光。

就在这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气息，从那紧闭的金属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冷冽，像雪松林里冻住的溪流，中间裹挟着一缕甜腻到几乎腐败的异国花香。

薛梅！

她在里面！

这个认知像一小簇冰渣子，瞬间掉进了徐飞的心底。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永远挺直脊背、眼神疏离的女人，被困在狭小、黑暗、停滞的空间里是什么样子。那场景，莫名地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分辨的异样感觉，但很快就被现实冲散了。

“让让，让让！维修的来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的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他戴着顶沾着油污的棒球帽，脸上带着点被临时叫来的不情愿。

维修工走到电梯门前，先是用力拍了拍金属门板，发出“哐哐”的闷响，然后凑到门缝边上，扯着嗓子朝里面喊：“喂！里面的！能听到吗？没事吧？别慌啊！我们马上处理！”

里面似乎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但隔着厚重的门板，听不真切。

维修工这才放下心，开始检查门边的控制面板。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几个按钮上按了按，又蹲下去捣鼓门下方的一个小盖板，动作慢条斯理，嘴里还念念有词：“啧，这老古董，三天两头闹脾气……线路老化了吧？还是感应器又抽风了……”

他捣鼓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对着围观的众人，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两手一摊：“不行，卡死了。得断电重启系统，再手动把门撬开点缝看看情况。这弄下来，至少得半小时往上！”

“半小时？！”一个穿着套装裙、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女孩立刻尖声叫起来，“我两点半有会啊！这怎么赶得及！”

“就是啊！我客户还在楼下等着呢！”

“物业费白交了？赶紧修啊！”

抱怨声瞬间高涨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

维修工显然见惯了这场面，也不急，慢悠悠地从工具包里往外掏扳手和螺丝刀，嘴里还应付着：“催也没用啊大姐，这玩意儿它不听话，我也不能变魔术把它变好是吧？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里面的人没事就是万幸了！都等等，等等啊！”

半小时？被困在黑暗狭窄的电梯里半小时？

徐飞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电梯门缝。那缕冰冷的香气似乎更清晰了一点，无声地诉说着里面的存在。他几乎能想象到薛梅此刻的状态——背脊可能依旧挺直，但指尖大概会冰凉。那种封闭、黑暗、无助的环境，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对她那种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维修工还在慢吞吞地检查工具，围观的人越来越焦躁。被困在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但那种沉默，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源于骨子里、对“麻烦”的本能解决欲，猛地攫住了徐飞。这感觉来得突然，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也许是那缕冷香带来的某种微妙刺激，也许是前世身为决策者留下的烙印，也许是单纯看不惯这磨磨唧唧的维修效率。管他呢！

“让开！”

徐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抱着文件的手臂紧了紧，身体猛地向前一挤。前面的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挤得一个趔趄，不满地回头想骂，但看到徐飞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沉静的脸，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下意识地让开了一点空隙。

徐飞几步就挤到了电梯门前，和那个拿着扳手、一脸愕然的维修工几乎贴面而立。

“哎！你干嘛？别乱动！危险！”维修工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想拦。

徐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迅速把怀里那摞沉重的文件“咚”地一声放在脚边，也顾不上会不会弄脏弄皱了。他伸出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插进了那狭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电梯门缝里！

冰冷的、带着细微灰尘的金属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

“喂！小伙子！你疯啦？！”维修工惊叫起来，“这门有自锁！手指头不想要了？！”

徐飞充耳不闻。他屏住一口气，腰腹猛地发力，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瞬间贲张，隔着那件廉价的衬衫都能看到清晰的轮廓。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闷哼。

“嘎吱——嘎吱吱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变形的声音骤然响起！那沉重坚固的电梯门，竟然真的在徐飞那看似不可能的力量下，被他用双手的手指和手掌，硬生生地扒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只有几厘米宽，但对于被困在里面的人来说，无异于黑暗中透进的天光！

里面应急灯幽绿的冷光，一下子从缝隙里透了出来，照亮了徐飞因为用力过度而涨红的脸颊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汗水迅速从他鬓角渗出，滑落下来。

缝隙里，能隐约看到一点里面的景象。一个穿着暗红色套裙的窈窕身影，正背对着门，站在电梯最里面，肩膀似乎有些紧绷。

“薛总！”徐飞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地从门缝传了进去，“别慌！门马上开！怕黑的话……”他顿了顿，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的巨大力量而微微颤抖，声音却稳定地送进去，“就抓住我的手！抓紧了！”

门缝里透出的绿光，清晰地映照出里面那个身影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电梯里一片死寂，只有徐飞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在回荡。维修工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徒手扒门的“疯子”。围观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被强行撑开的缝隙。

然后，一只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的手，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指尖微微蜷曲着，透着一股冷玉般的光泽。它悬停在门缝间那点狭小的空间里，似乎在寻找依托。

徐飞立刻腾出右手（左手依旧死死地扒着门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把稳稳地抓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冷！像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那冷意，似乎能顺着皮肤直透骨髓，甚至让徐飞因用力而燥热的身体都感到一丝激灵。手腕纤细，皮肤光滑细腻，但能感觉到其下骨骼的坚硬，以及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维修的！快！断电！手动开门！”徐飞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他一手死死扒着门缝，承受着千钧之力，一手紧紧抓住薛梅冰凉的手腕，像抓住一根连接着生死的锚链。

“啊？哦！哦！”维修工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向旁边的控制箱，“噼里啪啦”一阵操作。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某个锁扣被打开了。

“嗡……”电梯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电机运转声。

紧接着，那扇被徐飞徒手扒开缝隙的金属门，在维修工的操作下，终于缓缓地、顺畅地向两边滑开了！

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驱散了电梯内的黑暗和那点惨淡的绿光。新鲜的空气也涌了进去。

电梯轿厢内，薛梅的身影清晰地显露出来。她果然站在最里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的翠竹。她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暗红色套裙，在灯光下流淌着低调奢华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胜雪。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只是嘴唇似乎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一点，像上好的细瓷。

她的手腕，还被徐飞紧紧抓着。

门完全打开的瞬间，薛梅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徐飞涨红的脸、汗湿的鬓角、以及他因为过度用力扒门而指关节发白、甚至有些破皮渗出血丝的手。她的眼神在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其中的情绪。

下一秒，她手腕猛地一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就从徐飞汗湿、带着血污和灰尘的手掌中挣脱了出来。

徐飞只觉得手心一空，那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只留下一点滑腻的触感和淡淡的冷香。

薛梅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她微微抬着下巴，视线平视着前方，仿佛刚才被困在黑暗电梯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她迈开步子，踩着她那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尖头高跟鞋，步履沉稳地走出了电梯。

“哒、哒、哒。”

高跟鞋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去。仿佛徐飞不存在，仿佛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者也不存在。

就在她即将完全离开电梯口范围时，她的右脚，那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脚，准确无误地、毫无避让地，一脚踩在了徐飞刚才放在地上的那摞文件上！

“噗嗤。”

厚厚的文件被踩得瞬间塌陷下去一角，光滑的A4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无比、带着灰尘和细小砂砾的鞋跟印。

薛梅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或踉跄，仿佛只是踩过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多事。”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女声，如同冰珠落地般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徐飞的耳朵里。

随即，那抹暗红的、带着冰冷香气的背影，便消失在通往总裁办公区的走廊转角，只留下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腻而冷冽的余香。

围观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此刻才像解冻一样，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卧槽！徒手扒电梯门？牛逼啊！”

“薛总刚才是不是说‘多事’？”

“啧，这新来的，马屁拍马蹄子上了吧？”

“那文件…啧啧，白印了。”

“薛总的气场…吓死个人…”

徐飞站在原地，手臂因为刚才的过度用力还在微微颤抖，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那是被粗糙金属边缘磨破皮的地方。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摞文件上。

那一个清晰的高跟鞋印，像一个屈辱的烙印，狠狠地盖在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上。油墨印的字迹和灰尘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沾着汗、灰和血丝的手，小心翼翼地、一页一页地拂开上面散落的其他纸张，想看看下面的是不是也被踩坏了。动作有些笨拙，带着点疲惫。

维修工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扳手，一脸复杂地看着徐飞：“小伙子…手没事吧？你这…太虎了！下次可不能这么干了！多危险啊！”

徐飞没说话，只是继续低着头，整理着那堆狼藉的文件。

“操！”

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带着无尽憋屈和烦躁的咒骂，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活儿，还得他妈的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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