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那盏昏黄的节能灯,像只疲惫的眼睛,整夜瞪着天花板。徐飞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又像塞了一团乱麻。前世的记忆碎片、周慧珺冰冷的眼神、叶琛阴鸷的脸、电梯里薛梅冰凉的手腕、文件上那个刺眼的高跟鞋印、房东张姨唾沫横飞的刻薄嘴脸……还有那缕该死的、阴魂不散的冷香,混合着泡面廉价香精的味道,在他狭小的房间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胃里空荡荡的,烧灼感一阵阵传来。那桶泡面早就进了肚子,连汤都没剩,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和满足,反而像是吃下去一肚子冰冷的石头。
直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老旧小区里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鸟叫和收垃圾车的哐当声,徐飞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
结果就是,当他在刺耳的闹钟声中挣扎着爬起来时,镜子里那张脸简直没法看。眼底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青黑色的眼袋,像被人揍了两拳。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糟糟地支棱着。一夜的煎熬和几乎没睡的疲惫,清晰地刻在了这张二十五岁的年轻面孔上。
他胡乱地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一哆嗦,稍微清醒了点。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的自己,徐飞扯了扯嘴角。复仇?他现在连自己这副尊容都收拾不利索。
随便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抓起帆布包,徐飞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再次汇入了早高峰的人流。地铁依旧拥挤,汗味混杂,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被推搡着前进。
赶到公司时,离正式打卡还有几分钟。办公区里人还不多,稀稀拉拉的。徐飞顶着那两个醒目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嚯!徐飞,昨晚偷牛去啦?这造型,挺别致啊!”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小王。这家伙似乎把昨天被吼的恐惧暂时抛到了脑后,或者觉得徐飞今天这副衰样不足为惧,又凑了过来,伸着脖子打量徐飞的脸,啧啧有声。
徐飞眼皮都懒得抬,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滚蛋。”徐飞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耐烦,眼皮耷拉着,看都没看小王一眼。
小王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戏谑僵住了,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识好人心”,悻悻地缩回了自己的隔断里。
徐飞没心思理他。他需要清醒,需要点事情来转移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李姐昨天下午开会要的文件,他后来扔她门口了,估计是用了。现在暂时没什么紧急任务。
他目光扫过桌面,看到了昨天重新打印、装订好的那份被踩过的文件。那个高跟鞋印依旧刺眼。他烦躁地把它推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视线落在桌角那叠需要复印的部门周报上。行吧,复印。机械劳动,不动脑子,挺好。
他抱起那叠周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公共打印间。打印间不大,靠墙放着几台复印机和打印机,此刻只有一台机器在“嗡嗡”工作,一个其他部门的同事正在操作。
徐飞走到角落一台空闲的机器旁,把周报放在进纸器上,设定好份数,按下开始键。机器发出沉闷的启动声,开始一张张地吞纸、吐纸。
单调的机械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响。徐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干涩发痛的眼睛,只想趁这机会眯一会儿。黑眼圈沉甸甸地往下坠。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旁边那个正在操作打印机的同事似乎完成了工作,收拾东西离开了。打印间里只剩下徐飞和他面前那台“嗡嗡”作响的复印机。
他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那台刚被使用过的打印机。在出纸口旁边的台子上,凌乱地散落着几张被遗弃的打印废稿。大概是刚才那位同事打印错了,或者多印了没用的。
其中一张纸,因为位置关系,半张滑到了徐飞这边的台子上。
徐飞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准备移开目光。但纸张上那个醒目的标题,像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视线——【飞逸集团与宏远国际城东地块合作开发初步方案(草案)】。
宏远国际?薛梅背后那个财阀?
这个认知让徐飞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伸手,用两根手指夹起了那张滑过来的废稿。
纸张是普通的A4纸,打印质量一般,有些墨点。他皱着眉,目光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仅仅看了几段,徐飞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越往下看,他嘴角的肌肉就绷得越紧。
“垃圾!”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鄙夷和不屑的咒骂,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打印间里格外清晰。
这方案在他眼里,简直漏洞百出,幼稚得可笑!土地成本测算严重偏离市场实际,容积率设计完全没考虑政策风险,资金回笼周期预估过于乐观,风险控制措施形同虚设!最关键的是,对宏远国际这个合作方可能提出的苛刻条件,竟然没有任何预案和反制措施?这简直是把飞逸集团当成了待宰的肥羊,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家刀口下!
这他妈是谁写的?市场部那群酒囊饭袋吗?还是薛梅授意的?她脑子被门夹了?
前世身为飞逸创始人的经验和本能,像被点燃的干草,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混沌。看到这种垃圾方案,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商业漏洞的敏锐和对蠢货的愤怒,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甚至没多想这份“废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去想这方案是不是已经被废弃。他只是觉得,这玩意儿放在眼前,简直是对他智商和职业素养的侮辱!
旁边就有笔筒,插着几支廉价的黑色水笔。
徐飞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怒火,一把抓过一支笔,拔掉笔帽。他身体前倾,左手按着那张废稿,右手握着笔,在那份“草案”上飞快地划动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这里!成本至少低估15%!傻逼!”
“容积率?等着被规划局打回来吧!”
“资金链这么玩?找死!”
“宏远是慈善家?天真!”
“这里!加风险对冲条款!笨!”
他嘴里还无意识地、低声地骂骂咧咧着,笔走龙蛇,在原有的方案空白处和字里行间,写下大段大段龙飞凤舞的修改意见、补充数据和犀利的批注。那些修改意见一针见血,补充的数据精准地指向关键点,批注更是毫不留情,直指要害。
他写得很快,很投入,完全沉浸在一种“修正错误”的本能状态中,仿佛回到了前世,在批阅手下提交的那些让他血压飙升的垃圾报告。什么黑眼圈,什么疲惫,什么重生困窘,暂时都被抛到了脑后。
很快,那张原本还算整洁的草案稿纸,就被他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的黑色笔迹覆盖了大半,变得面目全非。
当最后一笔落下,徐飞才猛地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纸,愣了一下。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打印间门口,没人。又侧耳听了听,外面办公区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动静。刚才那股子邪火泄出去了,脑子也稍微冷静了点。
管他呢!一份被扔在打印间的废稿而已!谁在乎?说不定就是谁打印出来擦桌子的!徐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带着点发泄后的疲惫和解脱感。
他随手把那张被自己蹂躏过的稿纸揉成一团,准备像对待其他废纸一样,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毁尸灭迹。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打印间角落那个开放式、分门别类放置各种公共文件的金属文件架上。其中一个格子上贴着的标签是【待销毁-临时文件】。里面已经胡乱塞了一些明显是草稿、废弃打印件的纸张。
徐飞看了看自己手里皱巴巴的纸团,又看了看那个文件格。算了,扔那里吧,反正都是要销毁的垃圾,多它一张不多。他走过去,随手把那个纸团展开、捋平(虽然还是皱巴巴的),然后塞进了那个【待销毁】的文件格里,夹在其他废纸中间。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像是丢掉了一个小麻烦。
恰好,他这边复印机的“嗡嗡”声停了,最后一份周报吐了出来。他抱起那叠温热的文件,转身准备离开打印间。
就在他的一只脚刚踏出打印间门口时——
“哒。”
“哒。”
“哒。”
一阵清晰、沉稳、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朝着打印间的方向而来!
那声音不高,却像鼓点一样,精准地敲在徐飞的心跳上。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这脚步声……太熟悉了!昨天在电梯口,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踩过他辛苦装订的文件,丢下一句冰冷的“多事”!
他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溜走,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脚步声已经停在了打印间门口。
徐飞僵硬地转过身。
薛梅。
她今天换了一身剪裁更利落的银灰色套裙,衬得她气质更加冷冽。她站在打印间门口,光线从她身后打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正好将徐飞笼罩其中。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徐飞和他怀里抱着的周报,然后,落在了那个角落的【待销毁】文件架上。
徐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薛梅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打印间。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文件架,伸出那只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精准地拨开【待销毁】格子里那堆杂乱的废纸。
然后,徐飞眼睁睁地看着,她两根纤细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他刚刚塞进去、还没来得及被其他废纸完全掩盖的那份——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草案!
薛梅把那份皱巴巴的纸抽了出来,目光落在上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打印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嗡”声。徐飞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像要跳出来。后背的衬衫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薛梅看得很慢。她纤细的食指,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在那份被徐飞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上,缓缓移动着。指尖精准地划过那些他龙飞凤舞的批注——“傻逼”、“天真”、“找死”、“笨”,还有那些大段大段补充的数据和犀利的修改建议。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终于,她看完了。或者说,她看够了。
薛梅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徐飞身上。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举起那份稿纸,用那根刚才划过批注的食指,轻轻敲了敲上面一处被徐飞用笔狠狠圈出来、旁边写着“致命漏洞!!”的地方。
指尖敲击纸张,发出轻微的“叩、叩”声。
在死寂的打印间里,这声音像敲在徐飞的神经上。
“解释。”
薛梅开口了。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徐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又瞬间褪去,留下火辣辣的燥热和冰冷的汗意。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前世大佬,什么复仇计划,此刻统统被这冰冷的两个字砸得粉碎。他只是一个被抓了现行、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倒霉新人。
“我……”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硬的脑子,目光扫过那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方案,扫过薛梅那双冰冷的眼睛,一个极其荒谬、极其蹩脚、却几乎是唯一能想到的借口,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脱口而出:
“赌…赌您需要点…狼性!”徐飞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甚至不敢看薛梅的眼睛,视线飘忽着,最终落在了她尖细的高跟鞋尖上。
那锃亮的黑色鞋尖上,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灰尘。
那是昨天,她踩过他文件时留下的吗?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脑海。
薛梅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看着徐飞那副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样子,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狼性?”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更像是一种嘲讽。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像冰珠落在玉盘上。
“赌输了,”薛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打印间里,也砸在徐飞的心上,“滚蛋。”
说完,她不再看徐飞一眼,仿佛他只是脚下的一粒尘埃。她拿着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转身,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哒、哒、哒”,节奏沉稳地走出了打印间。那冰冷奢靡的香气,在她身后留下淡淡的余韵。
徐飞僵在原地,怀里抱着的周报似乎有千斤重。空调的“嗡嗡”声格外刺耳,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那句拙劣的“狼性”赌注。
滚蛋。
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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