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哭得嗷嗷的，特真情实感

复印机那“嘎吱嘎吱”的喘息声，在徐飞打开前盖、粗暴地拽出那几张扭曲卡住的纸后，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猛地发出一阵沉闷而顺畅的“嗡嗡”轰鸣。

紧接着，出纸口像是开闸泄洪，“哗啦啦”地开始疯狂地往外吐纸。一张接一张，雪白的A4纸带着浓重的油墨味，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瞬间就在下方的托盘里堆起了一个迅速增高的小山包。

徐飞的手指还悬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曲着，保持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他的眼神落在那些不断涌出的纸张上，晦暗不明。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宋体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片片移动的、毫无意义的阴影。这场景，莫名地让他联想到某些不祥的东西——比如，烧给死人的纸钱。

“哟！徐飞！回魂啦回魂啦！”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腔调的声音，像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地在耳边响起，瞬间刺破了复印机单调的轰鸣。

徐飞猛地从那种近乎凝固的晦暗情绪中惊醒，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邻座的小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他那低矮的隔断板，脖子伸得老长，一张因为久坐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正挂着毫不掩饰的、贱兮兮的笑容。他小眼睛眯缝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徐飞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里啧啧有声：“瞧瞧，瞧瞧这呆样！眼睛都直了！我说兄弟，你这魂儿是让复印机给吸走了，还是让刚才那噩梦里的妖精给勾跑啦？怎么着，还没醒透呢？”

小王的声音不小，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门，引得旁边几个工位的人也偷偷往这边瞄。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徐飞的心头。放在前世，这种货色敢这么跟他说话，下一秒就能让他卷铺盖滚蛋，顺带在整个行业里臭名昭著。可眼下，他只能把这股邪火死死摁住。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被强行压回深处，脸上肌肉扯动，硬生生挤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根本没到达眼底。

“呵，王哥，瞧您说的。”徐飞的声音带着点刚回神的沙哑，努力模仿着年轻人该有的那种略带浮夸的腔调，“梦是醒了，就是这梦后劲儿有点大。刚不是梦见您高升了吗？那场面，锣鼓喧天，彩旗招展，您站在台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小王脸上的贱笑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徐飞会接茬，还顺着说。他小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狐疑，又有点被勾起的得意：“真的？梦见我高升了？升哪儿去了？总部？还是直接当副总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脯。

“可不是嘛！”徐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神却更冷了，语速加快，带着点煞有介事的描述劲儿，“那场面，太隆重了！鲜花掌声，镁光灯咔咔闪！咱们李总亲自给您颁的任命状，金灿灿的，晃眼睛！”

小王听得眼睛都亮了几分，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仿佛那场景真在眼前似的：“哎哟，那敢情好！然后呢？”

“然后？”徐飞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惋惜、又透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真诚表情，“然后任命状还没捂热乎呢，总部纪检委的大盖帽就冲上台了！哗啦一下，抖开一沓文件，那证据链，老齐全了！什么迟到早退、虚报发票、上班摸鱼打游戏、还偷偷用公司打印机印自己家小孩的暑假作业……一条条，一桩桩，铁证如山呐！”

徐飞说得绘声绘色，还配合着夸张的手势，仿佛身临其境。

“啊？！”小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您当时就懵了！”徐飞继续加码，语气里充满了“同情”，“那大盖帽当场宣布，就地免职，开除出厂，永不录用！哎哟喂，您那反应，绝了！”徐飞一拍大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精彩片段，“‘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感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李总的腿就不撒手啊，一边嚎一边喊：‘李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给我次机会吧！’那场面，啧啧啧……”徐飞摇着头，一脸叹为观止的表情，“真情实感！绝对的奥斯卡影帝级别的真情实感！把我给震得，直接就给激动醒了！到现在这心还扑通扑通跳呢！王哥，您这演技，绝了！”

徐飞一口气说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场“精彩绝伦”的哭戏。

整个办公区这一片，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复印机“嗡嗡”吐纸的背景音。旁边几个偷偷看热闹的同事，脸都憋红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拼命忍着笑，又不敢真笑出声。

小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最初的得意和狐疑，变成惊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羞愤、恼怒和被当众戏耍的猪肝色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骂人，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来。

“你……你他妈的……徐飞！”小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都变调了，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才被开除！你全家都被开除！操！”他气得语无伦次，猛地一拍自己的桌子，震得键盘鼠标都跳了一下，然后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一下把探出去的上半身缩回了自己的隔断里，只留下一个气得微微发抖的背影。

“砰！”隔断板被他用力拉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噗嗤……”不知哪个角落终于没憋住，漏出一声短促的笑，又赶紧捂住了嘴。

徐飞脸上那点浮夸的“敬佩”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他懒得再看小王那边，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复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嗡嗡嗡”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单调而令人烦躁。出纸口已经堆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白色小山，而且还在以稳定的速度增高。雪白的纸张边缘散发着微弱的、机器运转产生的热量，混着浓重的油墨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办公室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处，几个深红色的月牙形掐痕清晰可见，边缘甚至有些发紫，那是刚才在工位上，被前世记忆冲击时，无意识留下的痕迹。指尖触碰上去，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这痛感很真实，真实地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然而，就在这油墨味和机器嗡鸣的背景里，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气息，如同幽灵般，再次钻入他的鼻腔。

冷冽，像深秋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霜气，中间又缠绕着一缕极其昂贵的、甜腻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异国花香。这味道……是刚才那抹暗红裙摆经过时留下的！薛梅的味道！

这味道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眼前复印文件带来的琐碎和烦躁，刺破了和小王斗嘴带来的短暂情绪波动，直直地扎进他记忆深处那片混乱而血腥的泥沼里。周慧珺那张温柔面具下冰冷的眼神，叶琛毒蛇般的注视，还有那刺耳的刹车声、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这些画面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腥气和浓烈的恨意。

胃部猛地又是一阵抽搐，喉咙口泛起熟悉的酸水。徐飞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紧，硬生生将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了下去。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翻腾的戾气和混乱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复印机散发的热量、油墨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属于薛梅的冷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现实冰冷而具体地砸在脸上，带着油墨和纸张的重量。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不再是悬停，而是直接、用力地插进那堆不断增高的、温热的文件山里。厚厚一沓纸张被他一把抓起，边缘有些锋利，划过指腹，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感。沉甸甸的，压得手臂一沉。

他抱着这堆印满了黑色字迹的白纸，转身，走向旁边那张堆满了杂物、同样沾着油污的装订台。动作有些生硬，步伐带着一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沉重感。

小王那隔断里，传来刻意放大的、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带着发泄般的力道，仿佛要把键盘敲碎。

徐飞充耳不闻。他把文件重重地放在装订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灰尘被震得飞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细小的光柱。

他拿起一沓，开始机械地分拣、对齐。纸张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这声音单调、重复，毫无意义。他需要做十份。每一份都要分门别类，装订整齐。这是李姐下午三点开会要用的。

他是徐飞。二十五岁。飞逸集团市场部新入职管培生。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呼来喝去、被破复印机刁难、被邻座碎嘴同事嘲讽的新人。他得伺候这台破机器，伺候这堆该死的文件，伺候那个刻薄的主管李姐，甚至伺候那个嘴贱的小王。

复仇？那是个遥远而沉重的词。像一座压在灵魂上的冰山。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活着。活得像个人样，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在这冰冷的、充斥着油墨味和劣质香水味的现实里，站稳脚跟。

他拿起订书机，“咔嚓”一声，用力将第一份文件的边缘钉牢。金属钉穿透纸张的声音，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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