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冷汗浸透的衬衫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摆动，刮不开瓢泼的夜雨。许飞靠在迈巴赫后座，指腹摩挲着丝绒戒指盒。今天是他四十五岁生日，周慧珺说准备了惊喜。

“慧珺到底订的哪家餐厅？”他笑着问司机。

后视镜里，司机眼神躲闪：“快…快到了，许总。”

话音未落，刺眼远光灯撕裂雨幕！

“砰——！！！”

金属扭曲的尖啸灌满耳膜。许飞被狠狠掼向前座，额角撞上隔板。温热的血糊住视线前，他看见十字路口本该亮起的红灯，此刻漆黑一片。

车窗轰然炸裂。冷雨混着玻璃碴砸在脸上，他艰难转头。

马路对面，黑色宾利静静停着。车窗降下半寸，露出周慧珺那张精心描绘的脸。她红唇弯着，抬手晃了晃香槟杯。而她身侧阴影里，叶琛的铂金袖扣闪过冷光。

“为…为什么……”许飞喉咙里涌出血沫。

回答他的是轮胎碾压积水的呼啸。一辆失控的渣土车从侧巷冲出，庞大阴影彻底笼罩视野——

“轰！！！”

剧痛吞噬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戒指盒被压碎的轻响。

黑暗。

黏稠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许飞猛地睁开眼！

空调冷风灌进后颈，劣质衬衫汗湿黏在背上。眼前是挤满隔断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亮着“新员工入职感想——徐飞”。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吐着冷气，混着劣质打印墨水和新装修的甲醛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徐飞猛地从工位上弹起来，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撞得他胸口生疼。后背一片湿冷的黏腻，廉价的人造棉衬衫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冰又沉。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太阳穴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刺着，尖锐的疼痛搅得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腐气直冲喉咙口，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陌生的环境。

陌生的身体。

眼前是挤挤挨挨的隔断工位，磨砂玻璃挡板上贴着几张打印歪了的“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电脑屏幕上还亮着，一个没写完的PPT标题尴尬地停留在“飞逸集团新员工入职感想——徐飞”的位置。桌角放着个印着公司Logo的廉价马克杯，里面半杯水早就凉透了。一切都那么陌生，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新”。

可脑子里炸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面碎片。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可怕**、身体被巨大力量狠狠抛起又砸落时那深入骨髓的剧痛……还有最后，透过破碎车窗看到的，那张他爱了半辈子、此刻却写满冷酷算计的脸——周慧珺。以及她旁边，那个隐在阴影里，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的男人，叶琛。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徐飞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他需要这痛楚，需要它来压住脑海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惊涛骇浪和滔天恨意。

“哟，徐飞？咋了这是？大白天的，做噩梦了？”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根针一样刺破了徐飞混乱的世界。他霍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眸子锐利地扫向旁边隔断探过来的那颗脑袋。是邻座的同事，大家都叫他小王，一张脸因为长期对着电脑显得有些浮肿。

徐飞的眼神太冷，太利，像淬了冰的刀子。小王被他看得心里一毛，后面调侃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徐飞深吸一口气，那股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戾气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扯动嘴角，肌肉牵拉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点扭曲的弧度，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努力想挤出点轻松的调子：“呵，可不么。刚梦见王哥你高升了，调去总部当经理，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把我给激动醒了。”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动作有些粗鲁，“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儿，高兴得脸都白了。”

小王被徐飞那笑容弄得心里更发毛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干笑了两声，眼神在徐飞惨白的脸上溜了一圈，顺着往下，落在他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的拳头上，心里嘀咕：这哪是高兴？这脸色，这拳头，倒像是要去跟谁拼命似的。“嘿…嘿…你小子，梦做得还挺美。”小王讪讪地收回脑袋，嘴里嘟囔着，“还高升…这破地方，能按时发工资我就谢天谢地了。”他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挪回自己的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只是敲击声明显带着点心不在焉。

徐飞没再理会小王。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深红印子。他低下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这双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充满了年轻的力量。不是他许飞那双因为常年握笔、签文件、偶尔把玩玉石而指腹带着薄茧、手背开始爬上细纹的手。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再次攫住了他。老天爷开眼了？还是玩了个最恶毒的玩笑？让他许飞，四十五岁，一手创立飞逸集团，却在生日当天被最信任的妻子和最忌惮的情敌联手送上黄泉路的许飞……重生在了死亡的同一天，2015年6月6日，变成了一个也叫徐飞、刚进自己公司、才二十五岁、除了年轻和一张英俊的脸蛋几乎一无所有的小职员？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特别、极具侵略性的香水味，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强势地钻入他的鼻腔。那味道很冷，像初雪后松针的气息，中间又裹着一丝极其昂贵的、甜腻到近乎腐败的花香，矛盾又极具辨识度。徐飞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前世无数个觥筹交错的场合，这独特的冷香总在不经意间飘过，来自那个站在周宏远身边，气质清冷又带着疏离感的女人——周慧珺的后妈，薛梅！

几乎是本能驱使，徐飞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前方过道的转角。

一抹浓烈得如同燃烧火焰的暗红色裙摆，如同惊鸿一瞥，在转角处一闪而逝。那布料垂坠感极好，随着主人利落的步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凌厉的弧线，瞬间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空气里，那缕冰冷又奢靡的香水味，还在固执地弥漫，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和刚刚的经过。

薛梅！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子弹，狠狠撞进徐飞混乱不堪的脑海。前世，他对这个女人印象复杂。她是周宏远续弦的妻子，顶着周太太的名头，在周家却似乎总隔着一层。传闻她是某个顶级财阀不被承认的私生女，背景成谜，手腕却从不简单。她像一朵带刺的玫瑰，美丽、危险，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徐飞曾和她有过几次不算愉快的商业交锋，这女人冷静得可怕，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设下陷阱。

混乱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搅得更加浑浊。周慧珺那张温柔带笑的脸和最后时刻冰冷无情的眼神，叶琛阴鸷狠毒的目光，还有刚刚那抹象征薛梅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无数画面在徐飞脑海里疯狂撕扯、旋转、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

“呕……”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痉挛，强烈的恶心感再次翻涌而上，直冲喉头。徐飞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咬得生疼，才把那口翻上来的酸水强行咽了回去。他猛地低下头，双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攥紧成拳，这一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不是梦。

这冰冷硌屁股的办公椅，这廉价衬衫贴在湿冷后背的黏腻感，这空气里混杂的劣质气味，还有掌心那钻心的刺痛……这一切都无比真实，真实得残酷。

老天爷确实开眼了，但绝不是为了怜悯他许飞。这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从地狱爬回来、亲手把那些将他推入深渊的人，一个一个，拖下去的机会！

“徐飞！徐飞！发什么愣呢？喊你半天了！”

一个拔高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像锥子一样扎过来。徐飞猛地从翻腾的恨意和混乱中惊醒，抬起头。是部门主管李姐，一张脸拉得老长，站在他隔断外面，手指不耐烦地敲着磨砂玻璃挡板。

“啊？李姐，您叫我？”徐飞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试图挤出点新人该有的茫然和惶恐。

“废话！不叫你叫鬼啊？”李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一沓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他桌上，震得那个廉价马克杯都晃了晃，“把这些资料复印十份，分类装订好！会议室下午三点要用！赶紧的！磨磨蹭蹭的，新人都像你这样，公司还开不开门了？”她机关枪似的说完，不等徐飞回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转身走了，留下一股浓郁的劣质香水味，和一句飘过来的抱怨，“真是的，招进来都是什么神仙……”

徐飞看着那堆小山似的文件，又看看李姐扭着腰远去的背影，眼神沉了沉。放在前世，这种小角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蝼蚁冒犯的烦躁感。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现在是徐飞，二十五岁、刚入职、谁都能踩一脚的新人徐飞。

他认命地抱起那堆沉甸甸的文件，走向角落那台老旧的复印机。动作间，还能感觉到后背衬衫被冷汗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的那股冰凉黏腻。

“唉，又得伺候那台老爷机。”旁边工位传来小王压低的声音，带着同病相怜的无奈，“每次复印超过二十张就卡纸，跟得了哮喘似的。”

徐飞没说话，走到复印机前。这台机器确实够老，外壳都磨得发亮了，运转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他按照记忆里的步骤操作，把文件放进输稿器，设定份数。

机器开始工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慢吞吞地吐出一张张带着油墨味的白纸。徐飞靠在旁边的墙上，冰冷的墙壁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凉意，让他混乱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好好整理这团乱麻，需要重新认识这个“崭新”的世界和自己“崭新”的身份，更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如何接近薛梅，如何利用她，如何一步一步，把周慧珺和叶琛，还有整个周氏、叶家，统统拖入地狱的复仇计划！这念头像毒藤一样在他心里疯长，瞬间缠绕了每一寸理智。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闷响，复印机那沉闷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机器面板上一个刺眼的红灯亮了起来，不断闪烁。

“靠！又卡纸了！”小王的声音从工位那边传来，带着预料之中的幸灾乐祸，“我就说吧！徐飞，你这手气，可以去买彩票了！”

徐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熟练地打开复印机的前盖。果然，几张纸扭曲地卡在滚轴中间，像垂死挣扎的蝴蝶。他伸手进去，小心地捏住那几张卡的纸，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一种异样的感觉传来。他微微一怔，用力将那叠卡住的纸拽了出来。

随着卡住的纸张被扯出，复印机内部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似乎恢复了运转。紧接着，机器像是憋久了终于能顺畅呼吸一样，“嗡”的一声重新启动，开始疯狂地、顺畅地往外吐纸。

一张，两张，三张……

洁白的纸张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瞬间就在出纸口堆起一小摞。纸上印满了黑色的宋体字，密密麻麻，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黑色的字迹显得格外浓重、刺眼。

徐飞低头看着那不断堆叠的纸张，看着那上面流淌的、毫无意义的文字墨迹。那黑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像凝固的血。他伸出手，没有去接那些不断涌出的纸，指尖却悬停在那一摞不断增高的文件上方，微微蜷曲了一下，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暗红裙摆带来的、冰冷奢靡的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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