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倒计时写在手腕：273

——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二百七十三次的心跳，你会用它们来爱谁？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许栀第一次发现那个数字，是在周三的早读课。

晨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她抬手去撩鬓发，余光里却看见自己左手腕内侧浮出了一行极淡的青灰色数字：273。

“栀栀，让一让。”前桌的余欣蕊转过头，把一摞作业本递给她。

余欣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鸟，可那声音偏偏落在许栀最敏感的神经上。许栀接过作业本，指尖碰到余欣蕊冰凉的指甲，心里忽地一颤。

余欣蕊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所有秘密都藏进瞳孔深处。她扫了一眼许栀的袖口，笑了笑：“新纹身？”

“你什么时候去纹身了。”

“不是纹身。”许栀摇头，指腹摩挲过那一小块皮肤，心跳莫名重了一拍，“像……倒计时。”

余欣蕊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伸手就要去碰，被许栀下意识躲开。

“别闹。”

“行行行，不碰。”余欣蕊瘪瘪嘴，又压低声音，“但说真的，昨晚我刷论坛，看见有人说学校后山那片废弃实验室闹鬼，凡是半夜进去的人，第二天手腕就会出现数字。最邪门的是——”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数字归零当天，人就会失踪。”

许栀失笑：“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午休，教室的人走空了。

许栀趴在桌上午睡，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拉开她前座的椅子。

“魏向野，你轻点行不行？”余欣蕊压低声音。

“我怕她醒不了。”少年声音清朗，带着一点笑意，像夏日冰镇汽水。

许栀没睁眼，她知道魏向野会怎么做——

果然，下一秒，冰凉的指尖贴上她后颈，轻轻一点。

“许小栀子，再装睡我就把你画成花脸猫。”

她睁开眼，魏向野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幼稚。”她嘟囔，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魏向野是她认识了十七年的竹马，幼儿园抢她棒棒糖，小学替她揍欺负人的男生，初中陪她翻墙去小卖部买冰棍。

他见过她哭得最丑的样子，也见过她拿奖时笑得最傻的样子。

“手伸出来。”魏向野忽然说。

许栀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

他挑眉：“藏什么？我看见了。”

余欣蕊在旁边举手：“我也看见了！跟诅咒似的。”

许栀只好伸出手腕。

数字已经变成268。

魏向野收起玩笑神色，指腹摩挲过那行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疼吗？”

“没感觉。”

“我陪你去医务室。”

“校医只会当我神经病。”许栀叹气，“而且……我想先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操场被太阳烤得发白，蝉声拉长了音调。

许栀坐在看左靠窗第3排，余欣蕊在旁边帮她挡太阳，嘴里还在叭叭叭地输出校园最新八卦：

“……据说我们班江未眠从高一就暗恋菜个女生，两年零四个月，至今不敢表白。”

许栀用吸管戳着盒装牛奶，心跳突然漏半拍。

“谁？”

“楼主没说，只透露了一个线索——倒计时。”

余欣蕊冲她挤眉弄眼，“昨天半夜发的帖，标题巨中二：

【当你看见我手腕上的数字，请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我】。

下面还附了张背影图，虽然糊，但那件蓝白校服一看就是咱七班的。”许栀没接话。

她想起今早进教室时，江未眠罕见地迟到了。

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晨雾打湿，落座时，袖口滑下一截，腕骨分明。

——而他左手腕内侧，似乎也有一行极淡的数字。

只是太快了，她没看清。“栀栀，你发什么呆？”余欣蕊用手肘碰她。

许栀回过神，才发现牛奶盒已经被捏得变形，奶沫溅了一手。

下午第四节下课，广播突然响起：

“高二（7）班许栀，江未眠，请速到实验楼 203。”

全班哗然。

江未眠——年级第一。

奇怪的是，他们前脚离开教室，后脚整栋教学楼的信号被屏蔽，所有时钟停在 9:21。

203 门牌锈迹斑斑。推门进去，只有一张旧办公桌，一台老式电脑。

屏幕上的 272 闪了一下，像在催促。

高二7班：晚自习

晚七点整，教室的白炽灯被老校工调成了昏黄的三十瓦，像给每张课桌都盖了一层旧报纸。许栀把英语卷子摊开，胳膊肘却偷偷往右挪了半厘米——那儿是江未眠的领地：一本翻到一半的竞赛题典，一支黑色走珠笔，还有一盒薄荷糖。

江未眠正低头写最后一步推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弧阴影。两年来，他坐得离她最近，却把所有喜欢藏在公式与草稿的背面。今天也不例外——他写完答案，照例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假装随意：“这题用极坐标快些，你看看。”

许栀“嗯”了一声，把草稿纸接过来，手指却下意识盖住手腕。纸上的数字墨迹未干，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的那句上周四林校医在医院的那句低语。

“许栀，这是第二次复发，骨髓里原始细胞超过80%，化疗窗口只剩最后一次。按现在的进展，最多……撑不过一年。”

许栀满脑子全在重复林校医“最多……撑不过一年。”“最多……撑不过一年。”“最多……撑不过一年。”

像一场荒诞的限时游戏，而她是唯一的家。

教室里只剩笔尖刮纸的沙沙声。班主任老张在讲台前改作业，偶尔抬头环视。江未眠写完最后一题，合上笔帽，余光却落在许栀的左手腕——她今天一直戴着手表，却又频频去扯表带，像在遮掩什么。那块皮肤被她自己蹭得发红，仍透出一抹幽冷的青。

他皱了皱眉，没问。两年来，他习惯了她的小动作：紧张时咬笔杆，开心时眼尾会弯成月牙。但今晚，她的动作里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乱，像倒计时。

“许栀。”他压低嗓音，“你是不是不舒服？”

许栀一惊，手腕猛地磕在桌沿，数字闪成272。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脏“咚”地落下第二拍。

“没。”她扯出一个笑，“就是困了。”

江未眠没再追问，只把薄荷糖的盖子旋开，倒出两颗推到她掌心。糖粒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冰晶，凉得她指尖发颤。

十点一刻，老张抱着作业本离开教室。铁门“咔哒”一声，锁住了所有喧嚣。后排有人悄悄打开小台灯，光线像一条偷渡的河。许栀低头写卷子，却感觉那行数字越来越烫，仿佛要把皮肤烧穿。

272、271、270……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做：没去看成海边的日出，没来得及告诉江未眠——其实每次他递过来的草稿纸，她都偷偷夹进了日记本最后一页。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她侧头，看向同桌。

江未眠正在解一道竞赛压轴，额前的碎发投下一道柔软的阴影。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江未眠。”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上晚自习了，你会怎么办？”

江未眠的笔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出一小片深蓝。他没抬头，只把声音压得更低：“那我就每天把草稿纸留一份，等你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桌下攥紧了拳。

许栀鼻尖一酸，慌忙低下头，假装找橡皮。手腕上的数字跳到269，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九点整，下课铃响。走廊灯一盏盏熄灭，学生们鱼贯而出。江未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里，许栀把左手藏进宽大的校服袖口，动作小心得像在护住一个秘密。

“许栀。”他忽然叫住她。

“嗯？”

“明天……”他顿了顿，耳尖在昏灯下泛出薄红，“明天我陪你做值日吧。你擦黑板，我拖地。”

许栀愣了半秒，弯起眼睛：“好啊。”

她背起书包往外走，脚步轻快，却不敢回头。

江未眠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不知道，少女的校服袖口里，那行数字仍在无情地减少：

268、267、266……

他也还不知道，明天之后，他们将迎来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迷藏——

而谜底，就藏在他明天要递给她的第一张草稿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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