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陋室难掩芝兰质

“小昭！饿坏了吧？看我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门帘掀开，十六岁的郭怀荣大步踏入。

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剑眉飞扬，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此刻正带着笑意，献宝似的将手里拎着的一小串山药蛋晃了晃。

十五岁的明昭转过身，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

她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灶边，揭开温着热水的陶罐盖子，舀出一瓢水，倒进旁边的木盆，又指了指搭在盆沿的粗布手巾。

郭怀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熟稔地洗手：“还是小昭懂我！今儿巡堡墙，风刀子似的，吹得骨头缝都凉透了！”

他甩着手上的水珠，凑到灶边，看着明昭麻利地将山药蛋洗净、削皮、切块，动作行云流水，忍不住赞道。

“啧，这手艺，堡里火头军的老王头见了，都得服气！”

明昭唇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她将切好的山药蛋块倒入瓦罐，又从角落一个蒙着干净粗布的小陶罐里，极其珍惜地舀出小半勺盐。

雪白的盐粒落入水中，发出轻微的“嗞”声，是这清汤寡水里唯一的奢侈。

“姑父还没回？”郭怀荣端起自己那碗滚烫的山药蛋汤，吹着气问。

明昭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沉下来的墨色。

陈铁山如今是堡里管着几十号人的小头目，差事凶险，归家越来越晚。

郭怀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沉下来：“放心，爹是老猎户，又在堡里这些年，熟门熟路。许是上头又有差遣。”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驱散那点沉闷，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明昭的胳膊，“哎，小昭，昨儿教你的那招‘鹞子翻身’，练熟了没？待会儿亮亮？”

明昭眼睛倏地一亮，用力点头，那沉静的潭水瞬间被点亮，漾起生动的光。

一碗热汤下肚，身上寒气驱散不少，两人来到屋后那片被踩踏得板实的空地。

郭怀荣利落地甩掉坎肩，只着单衣短打，摆开架势，“看好了！‘鹞子翻身’，要的是快、轻、刁！落地生根，反手掏心！”

话音未落，他身形疾动，如离弦之箭，足尖点地借力，整个人腾空拧转半圈，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中搏杀的狠劲。

落地无声，右掌如刀，斜劈明昭颈侧。

明昭瞳孔微缩，不退反进，腰肢柔韧一拧，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恰恰错开那凌厉掌风。

同时，她矮身欺进，左臂如灵蛇般缠向郭怀荣支撑腿的膝弯，右肘无声无息撞向他腰肋空档。

动作一气呵成，快、准、狠！

“好！”郭怀荣眼中爆出惊喜，低喝一声。

他沉腰坐马，硬生生稳住下盘，左手闪电般下探格挡明昭的缠臂，右手化掌为爪，反扣她撞来的右肘。

两人瞬间绞缠在一处，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卸力借力。衣袂带风，脚步踏地沉闷。

明昭力量远逊，却将郭怀荣所教的格挡擒拿，与自身琢磨的柔韧刁钻，发挥到极致，几次险之又险地化解掉他刚猛的力道，甚至逼得他回防。

几招过后，郭怀荣故意门户微开。

明昭眼神专注，欺身直进，右掌切他肋下。

就在指尖将及衣料时，郭怀荣嘴角勾起狡黠弧度，身形陡然一矮，左手如铁钳扣向她手腕，右手并指如电，直点她肩窝。

变招快如鬼魅！

眼看避无可避，明昭身体猛地后仰，腰肢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险险让那一点之力擦着锁骨掠过。

同时，被扣住的手腕巧妙一旋，借力打力，整个身体借势旋起，未被制的左腿狠狠扫向郭怀荣下盘。

“嗬！”郭怀荣没料到她能如此化解，仓促间只得抬腿硬架。

“砰！”一声闷响，小腿胫骨相撞，力道不轻。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微松。

明昭脚尖落地，轻盈无声，立刻挣脱后退，微微喘息。

额角沁汗，脸颊因运动染上红晕，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得手的鲜活笑意，定定看向郭怀荣。

郭怀荣揉着发麻的小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身姿挺拔的少女，心中又惊又喜，更有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涌动。

他朗声大笑：“好个小昭！这‘灵蛇绕树’接‘回马枪’，用得绝了！比……”

笑声，戛然而止。

“咳，咳咳……”

陈铁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步履踉跄。他背上，是用那床最厚的破棉被紧紧裹着的郭氏。

“姑父，姑母！”郭怀荣嘶吼着冲了过去，明昭紧随其后。

陈铁山将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郭怀荣立刻上前紧紧搀扶住。

郭氏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厚被里也显得空荡荡。

她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看到郭怀荣和明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换来更剧烈的咳嗽。

“快！进屋，上炕！”陈铁山和郭怀荣，抬着将郭氏挪进屋里，安置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

明昭已无声地端来温着的热水和干净布巾。她动作轻柔却迅捷，小心擦拭着郭氏额头的冷汗和嘴角咳出的涎沫。

郭氏这病，像跗骨之蛆，缠绵了大半年。

请郎中，抓药，掏空了家底，能卖的都卖了，连墙上那张一直舍不得卖的油光水滑的熊皮，前几日也不见了踪影。

“咳咳…没…没事…别…别费心了…”郭氏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气若游丝，枯瘦的手却死死抓住明昭给她擦拭的手腕。

她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转向一旁焦躁无措的陈铁山，还有眼眶通红的郭怀荣，泪水混浊地淌下，“拖…拖累…你们了…”

“姑母！您别胡说！”郭怀荣猛地打断她，“您好好养着！我…我明天一早就去堡里，找王医官，求他！他一定有办法！上次他给的方子…”

“怀荣！”陈铁山猛地低喝，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明昭默默地拧着布巾，冰凉的水浸透了指尖。

家徒四壁，四壁皆寒。

她端着水盆走到外间，轻轻放下。

三年前雪地里捡回来的那条命，早已和这猎户之家的气息融为一体，刻进了骨子里。

三年猎户村的风霜，早已磨去了洛水明府娇养出的最后一层软壳。

身量抽条，腰肢劲瘦挺拔，裹在同样陈旧的蓝布棉裤里，像一株在贫瘠石缝里长成的韧竹。

那双曾盛满惊惶的眸子，如今是两泓深潭，清澈却幽邃，轻易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望向窗外模糊的轮廓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了然。

许久，她轻轻关上窗，转身走回里屋，挨着紧抿嘴唇的郭怀荣坐下。

她伸出手，带着薄茧却温暖的掌心，坚定地覆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那温热的触感，让郭怀荣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震。

明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炕上形销骨立的姑母脸上，又转向蹲在炕沿陈铁山。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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