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盐茶血路动心魄

“梆——梆梆——”

尖锐的梆子声，穿透薄雾，冰冷地敲在陈家的土墙上，也敲在郭怀荣熬得通红的眼底。

他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的酸涩。

守灵最后一夜的烛泪，在炕沿凝固成扭曲的惨白痕迹。

家徒四壁，债台高筑，姑父陈铁山被征召去戍堡的沉重脚步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咳…咳咳…”压抑的咳嗽声，从灶间传来。

郭怀荣心头一紧，翻身下炕。

灶间，明昭正佝偻着身子，往快要熄灭的灶膛里塞着最后几根细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沉静的深潭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哀伤。

郭怀荣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冰冷的火钳，用力捅了捅灶膛。

“我去堡里领这个月的饷。顺便…看看有什么短工。”

明昭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摆上矮桌。

堡墙根下，背风处。

几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面相精悍，正围着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低声说着什么。

“…老刀哥，这趟‘茶叶’分量足，水路最近可不太平，漕帮那群水耗子鼻子灵得很…”

被称作老刀的中年汉子啐了一口浓痰，落在冻硬的地面上：“怕个鸟！脑袋别裤腰上的买卖，求的就是个富贵险中求！”

“堡里这些穷军汉，骨头硬、手脚利索，比城里那些软脚虾强！价钱给足，还怕没人卖命？”

他目光扫过，正好落在走过来的郭怀荣身上，上下打量几眼，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子，想挣快钱？玩命的买卖，敢不敢接？”

郭怀荣脚步顿住，目光迎上老刀那双凶狠又精明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什么买卖？多少钱？”

“押趟‘货’，走黑水河。”老刀言简意赅，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晃了晃，“来回五天，这个数。现钱，一半定金！”

郭怀荣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姑父半年饷银也挣不来的数目，足够还清药铺的欠债，足够让明昭吃上几顿饱饭。

或许，还能扯上几尺厚实的棉布，做件过冬的袄子。

“漕帮？”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嘿！小子门儿清！”老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

“是有点小麻烦。所以，要的就是能打敢拼的硬茬子！看你小子筋骨结实，眼神也稳，怎么样？干不干？”

郭怀荣沉默了几息。

寒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露出紧锁的眉头。

眼前闪过姑母临终前枯槁的脸，闪过明昭在灶台前疲惫削瘦的侧影，闪过姑父临行前沉默而沉重的背影。

穷，像跗骨之蛆，能把人的脊梁一寸寸压弯，能把所有的希望一点点磨灭。

“干！”

“好！是条汉子！晌午，码头西头第三艘乌篷船！别误了时辰！”

郭怀荣揣着那沉甸甸的半袋铜钱和几块碎银子回到家中时，明昭正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缝补一件破旧的皮褂子。

针线在她冻得发红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娴熟而沉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郭怀荣将那个小布袋放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蹲下身，对上明昭那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

“小昭，我接了趟短差，去几天。这钱，你先拿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等我回来。”

明昭丢开针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她盯着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眼神死死盯在他脸上。

“别怕。”郭怀荣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紧了紧，“就是帮人押趟货，走水路，快得很。你看，定金都给了。”

他指了指那袋钱，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轻松，“等我回来，给你带云州的桂花糕。”

明昭的指尖，深深掐进他的手臂，指甲隔着单薄的衣衫陷进皮肉里。

她固执地摇头，指向墙上那道熊皮留下的印痕，又指向墙角空了的药罐，最后指向姑母曾经躺过的冰冷炕头。

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嘶吼，都更尖锐地刺进郭怀荣的心脏。

郭怀荣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别开脸，不敢再看小昭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鲁地用力揉了揉明昭的发顶，将她挽发的木簪都揉歪了。

“等我回来。”

他猛地抽回手，抓起靠在门边那柄猎刀，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院门。

将明昭那双蓄满泪水的绝望眼眸，隔绝在身后。

……

黑水河，名符其实。

浑浊的河水，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深冬的寒风中打着旋，呜咽着流向远方。

五艘吃水颇深的乌篷船，像几片不起眼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滑行在灰暗的水面上。

船舱里，堆满了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的“茶叶”包，散发出一种混杂着咸腥与土腥的沉闷气味。

郭怀荣抱着他那柄猎刀，蜷缩在船尾的阴影里。

冰冷的河风，刀子般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所有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限。

同船的还有七八个汉子，多是堡里或附近村寨的穷苦军户、猎户，脸上刻着生活的风霜和对银钱的渴望，眼神里混杂着紧张和一丝豁出去的狠厉。

老刀坐在船头，眯着眼，像一头假寐的恶狼，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处。

船队沉默地前行，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单调声响。

两岸是光秃秃的山崖，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不安的气氛，像冰冷的河水，无声地渗透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咻——！”

一声凄厉尖锐的唿哨，如同鬼哭，猛地撕裂了河面的死寂。

紧接着，两岸陡峭的山崖上，毫无征兆地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箭矢如飞蝗般泼洒而下，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噗嗤！”

“啊——！”

最前面一艘船上的一个汉子，被一支劲弩洞穿胸膛，鲜血喷溅在冰冷的船板上。

船队大乱！

“敌袭！是漕帮的水耗子！操家伙！”老刀暴吼一声，抽出腰间雪亮的短柄朴刀，脸上那道刀疤因狰狞而扭曲。

“砰！砰！砰！”

几根前端带着巨大铁钩的粗壮绳索，从两岸抛射而来，死死钩住了中间两艘乌篷船的船舷。

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船只剧烈摇晃，几乎倾覆。

数十条蒙面黑影，口中衔着短刃，顺着绳索，敏捷无比地滑落下来。

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映出一张张凶悍贪婪的脸。

为首的蒙面大汉，厉声咆哮。

“杀！抢下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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