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初遇失语娇

鹰愁断崖，血色寒鸦。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倾倒的十几辆大车上。皮货、药草混着破碎的厢板，深深陷在狭窄山道旁的深沟里。

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与挣扎中。

“跑啊！接着跑啊！老子倒要看看，明家的大小姐骨头有多硬！”

狞笑声撕裂风雪，几道鬼魅般的黑影，踏过同伴的尸骸，溅起带血的雪泥，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深雪中踉跄奔逃。冻得发紫的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

前方，鹰愁崖的断魂隘口，是绝境中唯一渺茫的生路。

“拦住她！东西在那小娘皮怀里！”嘶吼声带着贪婪的兴奋，近在咫尺。

断崖边缘，浓雾翻涌，深不见底。身后恶风已至，那双沾满护卫鲜血的手，就要抓住她的后领。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明昭闭紧双眼，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向前狠狠一扑，小小的身体，决绝地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混沌。

“啊——！”

凄厉的尖叫，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

而后，是无尽的坠落与撞击，意识沉入死寂的漆黑深渊。

……

咯吱…咯吱…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崖底雪原的死寂。

少年郭怀荣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姑父陈铁山身后。

“…啧，这鬼天气！”陈铁山嘟囔着，粗粝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拐过熟悉的巨大山岩，郭怀荣的脚步猛地顿住，“姑父！”

“咋了？”

“那雪里…好像埋着个人！”

陈铁山脸色一肃，几步抢上前。

“嘶——老天爷！”陈铁山倒抽一口冷气，浓眉紧锁，“伤得太重了！这小脸…冰得吓人！”

他粗糙的手指，迅速探向女孩的脖颈，凝神片刻，“还有口气！细得很，跟刚断奶的猫崽似的！”

“邪门！这绝地，鸟都飞不上来！这娃…像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可这伤…又像是被啥凶物追过？”

他抬起头，眼神凝重地扫视四周陡峭的崖壁，“荣哥儿，把咱那张备着的厚皮子拿来！快！这娃冻透心了，再耽搁，神仙也救不活！”

郭怀荣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解下背篓，从里面翻出一张厚实的熊皮。

陈铁山小心翼翼地，将那冰砣般的小身体，裹进温暖的熊皮里。

他动作异常沉稳，带着常年与野兽搏杀练就的控制力，尽力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

在挪动时，骨头摩擦的剧痛，还是让明昭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忍着点！”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骨头怕是折了…忍着点！咱们回家！回家就有热炕头，有药！”

身体被调整成一个相对安稳的姿势，紧贴着陈铁山宽厚结实的后背。

颠簸开始了。

咯吱…咯吱…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如同冰冷的潮汐，不断冲击着明昭脆弱的意识堤坝。

“姑父，当心！脚下有石头！”郭怀荣紧跟在侧，目光片刻不离那熊皮包裹里的小小身影。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人掀翻。

明昭的意识，在刺骨的寒冷和锥心的疼痛里，一点点涣散，沉入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最后一点意识，也要被彻底冻僵碾碎时，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到了！”

“姑姑！快开门！”郭怀荣抢先一步冲到院门前，用力拍打。

“吱呀——”

“老天爷！这……”郭氏看到丈夫背上的熊皮卷，惊得捂住了嘴。

“活的！冻僵了！快！”郭怀荣语速极快，眼神焦灼。

他抱着怀里冰砣般的女孩，径直冲向自己那张位于角落的简陋炕铺。

郭氏立刻明白，急忙掀开炕上那床靛蓝粗布被褥。

郭怀荣小心翼翼地，将明昭放在自己炕上，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新生的雏鸟。

“女娃？”郭氏带着惊疑和怜悯，“这大雪天的…咋掉这绝地来了？看这衣裳料子…不是咱穷苦人家的孩子啊…这血…”

陈铁山沉默了几息，“雪太乱，脚印都盖了…瞧那貂裘滚边的针脚，洛水顶尖的绣娘才有的手艺…错不了。”

“洛水？”郭氏惊呼一声，“隔着千山万水呢！老天爷，这可咋办？咱…咱能管吗？别惹上啥泼天的官司…”

“屁话！”陈铁山突然低吼一声，“麻烦？眼瞅着个活人在雪地里咽气，扭头就走？那还是个人吗？管他娘的是洛水还是京城，先捡条命再说！”

“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郭氏连声叹息着，脚步声匆匆跑开，又很快回来。

“荣儿，搭把手。”郭氏语气急促：“别愣着，添柴，火再旺些！熬最烈最发汗的老姜汤！”

一块温热湿润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血污和雪泥。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碰到额角和脸颊的伤口时，尖锐的刺痛还是让明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孩子…遭了大罪了…”郭氏鼻头一酸，浑浊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将女孩冰凉的双手，塞进自己同样粗糙却暖和的怀里捂着，低语着：“不怕了，丫头，不怕了…到家了，到家了啊……”

“腿！左腿！”陈铁山走过来，低声吩咐，“皮袄掀开点，我看看骨头！”

粗糙的手指，隔着沾满血污的绸裤布料，在她剧痛的左腿小腿骨处摸索、按压。

明昭在昏迷中痛苦地扭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

“断了！得赶紧正过来，拖久了就废了！荣哥儿，去！把那两块直溜的杉木板拿来！还有我泡在墙角坛子里的接骨草膏，快！”

正骨？

府里马夫给断腿烈马正骨时，那畜生凄厉到撕裂耳膜的惨嚎，那扭曲挣扎的恐怖景象，轰然冲进脑海。

现在轮到她了？

她会不会痛得发疯？或者…直接痛死在这冰冷的土炕上？

“娃儿，别怕。”陈铁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疼，钻心的疼！”

“忍着！咬紧牙关！想想你爹娘，想想是哪个天杀的把你害成这样！你得活！活下来！”

“听见没？活下来才有以后！才能…才能把你拼死护着的东西，找回来！”

爹娘…娘亲的荷包…找回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杂着强烈的恨意和不甘，从心底最深处爆发出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了那只粗糙的大手。

陈铁山感受到了她爆发的求生力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是条硬命的娃！荣哥儿！按住她肩膀，死死按住！”

陈铁山深吸一口气，双手精准地扣住了断骨错位的上下两端。

“一！二！”

没有“三”！

就在他数到“二”时，一股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从断裂的腿骨处轰然炸开。

“啊——！”

嗤啦！

她的手指，竟在郭怀荣的手腕内侧，刮下了一小片表皮，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汇聚成线，滴落在炕沿粗糙的木头上。

“嗯！” 郭怀荣闷哼一声。

“荣儿！”郭氏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她下意识地想松开按住明昭的手，去查看侄子的伤口。

“别动！”郭怀荣低吼一声，“姑姑，按着她，别管我！”

他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轻轻压住明昭颤抖的肩膀。

“命…真硬…”

陈铁山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对昏迷的女孩说，又像是在对忍着痛的郭怀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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