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遇在便利店

夜里十一点，711的白炽灯把货架照得像块冷蛋糕。莫言捏着皱巴巴的十块钱，在冷藏柜前站了三分钟——临期饭团五点五，普通的八块，差的两块五够买瓶矿泉水。

“要这个？”有人在背后说话。

他猛回头，撞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女生穿便利店工服，黑发卡别着碎头发，胸牌上写着“吴冬儿”。她正举着个金枪鱼饭团，指尖沾着点米饭粒。

“临期的，还有俩小时过期，加热了能吃。”吴冬儿把饭团塞进他手里，“新员工，不太会用微波炉，我帮你。”

莫言想说“不用”，可肚子先一步“咕噜”叫了。他看着她熟练地撕开包装，把饭团塞进微波炉，“叮”一声响时，香气混着暖气扑过来。

“找工作呢？”吴冬儿擦着收银台，眼睛没看他，却像能穿透他那身洗旧的T恤。

莫言咬了口饭团，米粒粘在嘴角。“嗯。”

“来多久了？”

“二十……二十八天。”

“我刚来那会儿，啃了半个月馒头。”吴冬儿从抽屉里摸出创可贴，“手怎么了？”

他这才发现手背被传单边缘划了道红痕，大概是白天在地铁站抢着接传单时蹭的。“没事，小伤。”

“贴上吧，感染了更麻烦。”她把创可贴拍在柜台上，“附近中介公司多，你要是能说会道，先找个包住的活过渡？”

莫言的脸热起来。他总觉得干中介是“没正经工作”的人才做的，可这话到了嘴边，被饭团噎了回去。

“别瞧不起中介。”吴冬儿像是看穿了他，“我表哥卖二手房，去年在大兴付了首付。”她扫了眼他的鞋，“你这鞋跟都磨歪了，跑面试够累的。”

后半夜的便利店没什么人。吴冬儿趴在柜台上算账，笔尖在本子上划拉，时不时抬头看眼监控。莫言吃完饭团，没好意思立刻走，蹲在门口帮她整理堆在外面的啤酒箱。

“不用弄那个，保洁阿姨会收。”吴冬儿递来瓶矿泉水，“没开封的，临期赠品。”

他接过来，瓶身冰凉。“谢谢你啊，多少钱？”

“算我账上。”她笑的时候，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对了，你明天还来不？我夜班，早上七点交班，到时候有临期三明治，给你留一个。”

莫言想拒绝，可胃里那点饭团实在顶不住。“会不会太麻烦你？”

“麻烦啥，扔了也是扔了。”吴冬儿把账本合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的时候。我刚到北京那天，钱包被偷了，在火车站蹲了一夜，还是个环卫工大爷给了我俩包子。”

凌晨两点，莫言走出便利店。夜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创可贴，忽然想起面试时HR那轻蔑的眼神。便利店的暖光在背后亮着，像只没睡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又去了。吴冬儿正对着镜子解围裙，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来，从保温箱里拎出个三明治。“金枪鱼的，比饭团顶饿。”

“我……我给你钱。”莫言摸出五块钱，是他从硬币罐里数出来的。

“说了不要钱。”吴冬儿把钱推回去，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她赶紧转身去摘胸牌，“对了，我白班在西单服装店，你要是路过，进来歇歇脚。”

莫言捏着三明治站在路边，看着她骑着辆掉漆的共享单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三明治还带着点余温，他咬了一大口，生菜的清爽混着蛋黄酱的腻，竟吃出了点踏实的味道。

之后几天，他养成了半夜去711的习惯。有时买瓶矿泉水，有时什么都不买，就站在货架前假装看商品，听吴冬儿跟熟客聊天。她记性好，哪个大叔爱喝冰啤酒，哪个夜归的姑娘总买巧克力，她都门儿清。

“姐，今天又是夜班啊？”送外卖的小哥探进头来，“给我来瓶冰可乐。”

“是小王啊，今天跑得怎么样？”吴冬儿麻利地扫码，“你那电动车电池该换了，昨天听着像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换个电池得八百。”小哥灌了口可乐，“对了，你们这儿招人不？我老乡想来。”

“老板说暂时不缺人，缺了我跟你说。”

等小哥走了，莫言忍不住问：“你记性真好。”

“干服务业，记性不好吃不上饭。”吴冬儿给他看手机里的备忘录，记着“李叔：降压药快没了，提醒他买”“刘姐：女儿生日，进点草莓味蛋糕”。“都是熟客，帮衬着点，日子才好过。”

第五天晚上，莫言揣着刚借到的两百块钱，想请吴冬儿吃碗面。刚走到便利店门口，就看见她跟个醉汉争执。

“我说了扫码支付！你这纸币缺了个角，银行都不收！”吴冬儿攥着张缺角的五十块，脸涨得通红。

“你个小丫头片子，敢嫌老子的钱？”醉汉拍着柜台吼，酒气熏得人头晕。

莫言赶紧上前把吴冬儿拉到身后。“大哥，她这是规定，我帮您扫码付行不？”

醉汉瞪了他一眼，嘟囔着“多管闲事”，摇摇晃晃地走了。

“谢了。”吴冬儿蹲在地上捡被碰掉的棒棒糖，声音有点抖。

“没事。”莫言帮她把糖摆回货架，“这人真横。”

“常有的事。”她抹了把脸，“有次遇到个顾客，买瓶水非要开发票，抬头写‘宇宙有限公司’，不给开就投诉。”她忽然笑了，“不过也有好时候，上次有个小姑娘，买完东西给我塞了颗糖，说‘姐姐你笑起来好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莫言帮吴冬儿把最后一箱牛奶摆上货架。她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塞给他两个茶叶蛋。“我妈寄来的茶叶，自己煮的，你拿回去吃。”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吴冬儿跨上单车，“对了，中介公司的招聘启事，我帮你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了。”她脚蹬踏板，回头喊，“别总想着面子，先活着，才能谈别的！”

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温暖的路。莫言捏着还热乎的茶叶蛋，忽然觉得手里的创可贴，比面试时穿的西装还要体面。他掏出手机，点开吴冬儿发的照片——红底黑字的招聘启事上，“包住”两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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