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面试季的冷水

网吧的空调坏了，热风裹着烟味往鼻腔里钻。莫言盯着屏幕上“已送达”的58封邮件，鼠标箭头悬在“修改简历”按钮上，半天没敢点下去。

“小伙子，下机了啊。”网管敲敲他的桌子，染着黄毛的脑袋凑过来，“投这么多？找啥工作？”

莫言把“二本院校”那栏用鼠标框了框，又松开。“广告方面的。”

“那得去CBD啊。”网管嗤笑一声，“我 cousin 就在那儿，天天西装革履，中午吃沙拉。”他瞥了眼莫言的旧T恤，“你这……”

“我有西装。”莫言下意识摸了摸背包，那里装着他唯一的体面。

网管耸耸肩走了。莫言调出一家公司的招聘页面，“本科以上”四个字加粗标红，像道过不去的坎。他摸出兜里的修正液，对着打印简历上的“二本”涂了又涂，白色膏体糊成一团，反倒更显眼了。

第三天中午，手机终于震了。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明天上午十点，建国门内大街8号，面试。”

莫言在公交站等车时，遇见了小丽。姑娘抱着一摞健身房传单，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浸成一绺一绺的。“面试去？”她眼尖，看见他背包里露出的西装角。

“嗯，一家广告公司。”

“那地方好，我发传单去过，楼里的厕所都香得很。”小丽往他手里塞了张传单，“祝你好运，成了请我喝冰可乐。”

面试那天，莫言五点就爬起来。在公共卫生间对着镜子系领带，王师傅路过，嘴里的牙刷泡沫喷了一地：“哟，整这么精神？”

“面试。”莫言扯了扯领带，总觉得勒得喘不过气。

“放轻松，”王师傅漱了漱口，“老板都爱听实在话。”他指了指莫言的鞋，“鞋边擦擦，我那儿有鞋油。”

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莫言站在国贸大厦楼下，仰头看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影子，渺小得像只蚂蚁。前台姑娘接过简历时皱了皱眉，指甲在“XX学院”上顿了顿：“稍等，张经理在开会。”

等待区的沙发软得陷人。旁边坐着个穿阿玛尼西装的男生，正用笔记本处理邮件，键盘敲得飞快。莫言把背包往怀里搂了搂，那里面装着他从网上抄的“面试常见问题答案”。

“莫言是吧？”穿黑丝的HR推开门，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脆响。会议室的空调开得足，莫言刚坐下就打了个寒颤。

“先自我介绍一下。”HR转着笔，眼皮都没抬。

莫言攥紧手心：“我叫莫言，毕业于……”

“知道了。”HR打断他，把简历往桌上一扔，“期望薪资四千？”

“嗯，我……”

“我们实习生都五千起。”HR笑了，指甲涂着正红色，“你这学校，说实话，我没听过。”她忽然前倾身体，“知道我们客户是谁吗？都是世界五百强，你觉得你能服务好他们？”

莫言的舌头像打了结。他想说自己能学，想说通宵做过案例分析，可话到嘴边，只剩“我……我可以试试”。

“这样吧，”HR站起来，“我们研究一下，过两天给你消息。”她拉开门，“下一位。”

走廊里的风灌进衬衫。莫言摸着口袋里的公交卡，忽然发现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像只褪了色的蝴蝶。

回到合租房时，小丽正蹲在楼道里吃泡面。“咋样？”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台阶。

莫言摇摇头，没说话。

“嗨，这有啥。”小丽把火腿肠掰了一半给他，“我去年找工作，被二十多家店拒了，说我矮。”她指了指自己的帆布鞋，“现在不也挺好？”

莫言咬着火腿肠，咸得发苦。那天起，他开始实行“两餐制”：早上在便利店买个一块五的干面包，中午等超市饭团打五折，晚上就靠试吃区蹭几口。

小区超市的试吃台总摆着切好的香肠、小蛋糕和酸奶。莫言装作闲逛的样子，绕着货架走三圈，才敢在阿姨递牙签时接过来。有天他正夹起一块红烧肉，保洁阿姨忽然说：“小伙子，饿了吧？”

莫言的脸腾地红了。

阿姨从兜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我儿子也在外地打工，跟你差不多大。”她指了指面包区，“晚上八点，桃李面包买一送一。”

深夜的隔断间里，母亲发来视频。莫言赶紧把镜头对准天花板，那里贴着他从杂志上剪的北京夜景图。“妈，我找到工作了，公司管饭，顿顿有肉。”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墙角的霉斑。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在那头抹眼泪，“别太累，不行就回家。”

挂了视频，莫言摸出枕头下的钱罐子。硬币和纸币加起来，一共三百八十六块五。他数了三遍，指尖在“3”和“8”之间顿了顿——离下一次可能的发薪日，还隔着遥遥无期的天数。

窗外的路灯透过木板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把悬着的刀。莫言把脸埋进枕头，西装袖口的毛边扎着下巴，刺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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