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个落脚点

中介公司的玻璃门沾着指纹，莫言推开门时，风铃“叮铃”响了一声。穿花衬衫的男人从电脑后探出头，嘴里嚼着口香糖：“应聘？”

“嗯，看了你们的招聘启事。”莫言把简历递过去，手心沁出薄汗。

“老李，带他去见王主管。”花衬衫朝里间喊了声，又低头敲键盘，“能干就留下，包吃住，试用期四千五。”

里间的门没关，能看见穿黑西装的女人正对着电话喊：“张姐，那套三居室真抢手，您今天不定，下午就没了！”挂了电话，她抬头瞪着莫言，眼线画得像道黑杠。

“王主管，这是来应聘的。”老李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王主管上下扫了他一遍，指甲在桌上敲得“笃笃”响：“干过中介？”

“没……没有，但我能学。”莫言攥紧裤缝。

“学？”王主管嗤笑一声，把房源表扔过来，“这是附近十个小区的户型图，三天背下来。记不住？卷铺盖滚蛋。”

莫言在员工宿舍住了第一晚。六人间的上下铺，空气中飘着汗味和泡面味。老李端着搪瓷缸进来，看见他在啃干面包，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咋不吃食堂？公司管午饭。”

“还……还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跟我来。”老李领着他穿过走廊，食堂就一间小屋，俩大妈正往铝盆里盛白菜炖粉条。“王主管是老板小姨子，脾气爆，但对业绩好的还行。”他压低声音，“少说话，多跑腿，准没错。”

莫言的第一单是陪看房。客户是对年轻情侣，点名要“朝南、带阳台、月租不超三千”。他骑着公司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带他们跑了五个小区。

“小莫，这楼没电梯啊？”女孩穿着高跟鞋，爬三楼就喘。

“这小区物业费便宜，而且……”莫言想说采光好，被男孩打断：“别而且了，有没有带电梯的？”

跑了一下午，腿肚子都在转筋，客户还是没相中。回公司时，王主管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个房都磨磨蹭蹭？客户投诉你态度差。”

“我……”

“我什么我？”她把镜子摔在桌上，“这个月再开不了单，你就给我滚！”

同屋的大周拍了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王主管就这德行。我刚来的时候，被她骂得躲厕所哭。”他递来瓶冰红茶，“喝口，明天接着干。”

莫言在路灯下背户型图，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他把每个小区的楼号、单元、面积都抄在纸上，贴在床头上，睡前看，醒了也看。有天凌晨三点，他梦见自己在背“阳光花园3号楼2单元701，两室一厅，朝南”，忽然被尿憋醒，摸黑去厕所时，还在念叨“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

第七天早上，终于有人打电话。“我要租个离地铁近的一居室，预算四千。”男人的声音很哑。

莫言抓起房源本就往外冲。客户是个程序员，戴着厚厚的眼镜，看完第三套房就拍板：“就这个，签合同吧。”

签完字，莫言的手还在抖。老李拍着他的背笑：“行啊小子，第一单就成了！提成八百，够你改善伙食了。”

他请老李和大周在楼下吃烧烤。大周啃着烤腰子说：“王主管虽然凶，但上次我妈生病，她还是给我批了七天假。”老李喝着啤酒接话：“她年轻时候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北京打拼。”

莫言想起王主管涂着红指甲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怕她了。

发工资那天，莫言揣着四千五，第一次走进吴冬儿说的那家服装店。她正在给大妈试衣服，弯腰系鞋带时，马尾辫扫过货架上的毛衣。

“您看这颜色多显白，配您那条黑裤子正好。”吴冬儿直起身，看见莫言，眼睛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发工资了，请你吃饭。”莫言把钱往兜里塞了塞，怕露出来。

大妈笑着打趣：“小对象？挺般配的。”

吴冬儿的脸腾地红了，推了推大妈：“阿姨您别瞎说。”等送走客户，她从柜子里掏出个苹果，“刚买的，你吃。”

“真请你吃饭，想吃啥？”

“别破费了，我请你吃食堂吧。”她拉着他往员工休息室走，“我们这儿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超好吃。”

休息室里摆着四张桌子，几个导购正埋头吃面。吴冬儿端来两碗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莫言吸溜着面条，热汤烫得嗓子眼发疼，心里却暖烘烘的。“我开单了，提成八百。”

“厉害啊！”吴冬儿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你能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双鞋垫，“看你总跑，这是防磨的，给你。”

鞋垫上绣着小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莫言捏在手里，像捧着块暖玉。

晚上回宿舍，大周凑过来说：“王主管让你去她办公室。”他挤挤眼睛，“估计是要夸你。”

莫言敲门进去时，王主管正对着电脑叹气。“小莫，你那个客户，嫌中介费太高，要退单。”

“啊？合同都签了啊。”

“他说你没告诉他有服务费。”王主管把合同扔过来，“你自己去处理，处理不好，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

莫言在地铁口等到那个程序员。“大哥，合同上写着服务费的……”

“我不管，反正我要退。”男人推了他一把，“你们中介都是骗子！”

莫言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后腰撞在栏杆上，疼得钻心。他看着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蹲在地上，忽然想给妈打电话，说自己累了，想回家。

手机刚解锁，收到吴冬儿的消息：“明天早班，要不要来吃便利店的新包子？”

莫言摸了摸兜里的鞋垫，慢慢站起来。晚风吹过，带着烤冷面的香气。他给吴冬儿回：“好啊，我请你。”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王主管的车停在路边，她正对着电话说：“小宝别急，妈妈这就给你买乐高……”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莫言忽然笑了。原来每个人都有两副模样，一副对着世界，一副藏在心里。就像这北京的夜，一边亮着霓虹，一边藏着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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