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国南岭道的日头刚爬过东边的断崖,就已露出狰狞面目。
才过正午,空气里的热浪已凝成实质,像一床浸了滚油的棉絮裹住天地,连风都懒得动弹,偶尔掠过的气流也带着沙砾的灼痛,刮在人脸上如同被钝刀割过。
路边的树蜷着焦黑的叶片,树干上渗着暗红的汁液,被晒得黏稠如胶,散发出混杂着腐叶与蛇涎的腥甜,闻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稍不留神便会踩进隐藏在泥土下的陷阱。
队伍在龟裂的土地上挪动,一千多号罪犯的脚步将土块碾成粉末,扬起的尘沙裹着汗臭,在人缝里弥漫成灰蒙蒙的雾。
大多数人耷拉着脑袋,裸露的胳膊被晒得黝黑脱皮,有人脖颈上起了连片的燎泡,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队伍里的孩童早没了哭声,被大人用破布裹着背在身后,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河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忽然,队伍右侧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穿着粗麻短打的汉子直挺挺栽倒,地上的灰尘,被砸得扬起半尺高。
他手腕上两道牙印还在渗着黑血,那是方才路过浅滩时被毒虫咬的——这种虫只有手指粗细,通体银灰,却能在一炷香内让壮汉的血液凝固成块。
此刻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潮红转为灰黑,手指痉挛着抠挖地面,指甲缝里塞满泥土。
“晦气。”
队伍外侧的兵丁啐了一口,他穿着青红色短打的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蛇形疤痕,腰间的竹筒晃出清脆的响声,里面装着驱蛇的雄黄酒。
另一个兵丁提着长杆走过来,靴底碾过汉子抽搐的手指,见对方瞳孔已经散了,便从腰间解下陶罐,倒出半勺黄褐色粉末。那粉末遇汗即化,散出刺鼻的硫磺味,汉子的抽搐骤然停了也算减少痛苦吧!
“拖去那边。”
兵丁扬下巴示意灌木丛,那里堆着七八具尸首,有男有女,有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裸露的脚踝处留着瘴气沼的腐蚀痕——皮肉烂成蜂窝状,露出森白的骨头。几只秃鹫蹲在枝头,羽毛被晒得油亮,见有人靠近,只是歪头瞥了瞥,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
队伍前头,三十名兵丁踏着沉稳的步子开路。他们的皮靴裹着三层厚牛皮,靴底钉着铜钉,踩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步都避开地面泛着幽蓝光泽的水洼。
那不是水,是瘴气沼,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底下仿佛能蚀穿铁甲的酸液。
昨日就有个新兵不慎踩进去,半只脚瞬间烂得只剩骨头,惨叫声没持续片刻就被热浪吞没,如今那处水洼里还漂着半截烂靴。
最前头的朱雀旗在热浪里猎猎作响,旗面是染了朱砂的麻布,被晒得发脆,边缘卷成了波浪。
金线绣成的朱雀昂首而立,雀喙叼着火焰,尾羽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只是那赤红的底色被汗水与尘土浸得发暗,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旗手是个独眼的老兵,额头上裹着浸了药草的布条,每走三步就会用袖子擦一下旗杆——那旗杆是用南岭特产的铁木做的,沉重如铁,却能防蛇咬虫蛀。
队伍中间,背着药篓的老者忽然停住脚。他的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有解蛇毒的七叶一枝花,也有驱瘴气的苍术,只是叶片都被晒得蔫了。
他指着左前方的低洼地,那里的白汽比别处浓了三成,像一锅刚揭开的沸水,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那瘴气带不对劲,”老者声音发颤,露出的手腕上布满红疹,“昨日过的那片才及膝,这片……怕是藏着‘迷魂瘴’,吸一口就会产生幻觉,径直往沼里走。”
身旁的兵丁斜睨着他,手按在弯刀上,刀柄缠着防滑的蛇皮。“军令让直走,”
兵丁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这老东西是想违抗军令?”
他腰间的竹筒晃了晃,里面的雄黄酒洒出几滴,落在地上瞬间蒸发,留下浅黄的印记。
老者还想争辩,眼角余光瞥见白汽里闪过一道花影。一条碗口粗的花斑蛇猛地窜出,鳞甲在阳光下泛着虹彩,蛇信子吞吐间,几滴毒液落在红土上,“滋滋”冒起白烟,竟蚀出几个指甲盖大的小坑。
老者喉结滚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认得这蛇,是南岭最毒的“五步倒”,被咬到的人走不出五步就会毙命。
队伍继续前行,热浪裹着瘴气漫过脚踝,有人开始咳嗽,咳出的痰带着血丝。
朱雀旗仍在风中猎猎,只是那金线绣成的火焰,在毒辣的日头下,竟像是褪了色一般,透着几分苍凉。
没人知道队伍要去何处,只知道每往前一步,身后的脚印就被热浪填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而那些落在后头的,早已成了红土的一部分,成了秃鹫与毒蛇的食粮。
这南岭道,从来不是路,是朱雀国扔在南疆的熔炉,进来的都是燃料,能烧到尽头的,才算熬过了天谴。
赵虎的拇指摩挲着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玉佩,佩面的纹路早已被汗水浸得模糊。
他的灰色军装袖口烂了个豁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深褐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北境抵御荒族时留下的刀伤,如今在南岭道的闷热里总隐隐作痛。
领口的布扣掉了两颗,用草绳胡乱系着,胸前的污渍层层叠叠,分不清是干涸的汗渍、溅上的红土,还是某次处理瘴气伤口时蹭到的药汁。
他望着队伍里那些蹒跚的身影,喉结动了动,喉间泛起一股苦涩。三年前,他还是羽林卫里最年轻的偏将,银甲亮得能照见人影,跟着镇北将军在关外喝烈酒、斩敌首,帐下的亲兵总说他的虎气能镇住北疆的风雪。
可就因为在庆功宴上,撞见户部侍郎的侄子强抢民女,他忍不住出手废了那厮一条胳膊,转天就被罗织了个“擅离职守”的罪名,一贬到底,成了这南岭道押解队伍的带队官。
“赵偏将,您喝水。”
身旁的亲兵递过竹筒,里面的水只剩小半,还漂着些草屑。
赵虎接过来,仰头抿了一小口,水早被晒得温热,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想起临安城里的冰镇酸梅汤,琉璃碗盛着,冰块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那时他总嫌太甜,如今却觉得那是世间最难得的滋味。
“报——”
前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兵丁跑过来,甲胄上的铁片叮当作响,他脸上沾着红土,嘴唇干裂得渗着血珠:
“偏将,前面……前面路中央有情况!”
赵狐猛地回神,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将竹筒递给亲兵,沉声道:“传令,全队停下!”
“是!”亲兵转身去传令,苍凉的号角声很快在队伍里响起,原本挪动的人群像被按下暂停键,纷纷瘫坐在地上,有人累得直接躺倒,任由滚烫的红土烙着后背。
赵虎握了握腰间的军刀,刀鞘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的铁色。他点了四名精壮兵丁:“跟我来。”
五人踏着滚烫的红土往前走,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有色彩斑斓的蛇从石缝里探出头,吐着分叉的信子,被兵丁腰间的雄黄酒气逼退。
走了约莫三十步,赵烈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的路中央,赫然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灰色的长衫,衣料看着还算体面,却被划得满是破口,沾着泥浆与暗红色的污渍。
他面朝地趴着,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红土上,遮住了脸,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蜷曲,像是死前还在抓着什么。
“偏将,要不要……”
一个兵丁握紧长枪,想去拨弄那人。
“等等。”
赵烈皱眉,目光扫过四周。这片红土地异常平整,连灌木丛都离得远,不像是有人打斗的痕迹。
更奇怪的是,那人周围竟没有蛇虫靠近,连最常见的铁线蛇都不见踪影,只有几只绿头苍蝇在低空盘旋。
他上前两步,用刀鞘轻轻挑起那人的长衫下摆。衣角下的红土泛着些微湿意,还沾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那是“避瘴草”,南岭道里少数能驱瘴气的植物,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更别说随身携带了。
“翻过来看。”赵烈沉声道。
两名兵丁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过来。当看清那张脸时,连最镇定的赵虎都瞳孔一缩——那是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六七岁,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诡异,像是涂了血。他双目紧闭,浓厚的睫毛上沾着红土,鼻梁鹰隼般挺直,只是此刻眉头紧蹙,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还有气!”
一个兵丁探了探她的鼻息,惊道,“微弱,但还活着!”
赵虎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那里系着一枚小小的吊坠,样式古朴,寻常人家都会有。
“偏将?”亲兵见他发怔,低声唤道。
赵虎回过神,眼神沉了沉:“把他抬回去,找队伍里的老郎中看看。”
他瞥了眼男子手腕,那里没有蛇咬的痕迹,也没有瘴气腐蚀的溃烂,“小心些,别碰他身上的东西。”
兵丁们应声上前,用长矛搭成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男子抬起来。赵虎望着那男子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猎猎作响的朱雀旗,只觉得这南岭道的热浪里,似乎再暗示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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