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遇袭

后半夜的风带着潮气，钻进窝棚的缝隙里，吹得火堆明明灭灭。陈浩睡得并不安稳，身上的伤口像被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时断时续的疼，混着草丛里蚊虫的嗡嗡声，让他总在半梦半醒间打转。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胳膊上一阵刺痒，伸手一摸，竟是被什么虫子叮了个红肿的包，又痒又疼。

他皱着眉坐起身，想往火堆边挪挪——烟火气能挡挡虫子。可刚动了动，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就从窝棚外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踩着落叶慢慢靠近。

风恰好这时掀起了帘布的一角，一道惨白的月光漏进来，刚好照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陈浩下意识地望过去，心脏猛地一缩——那片晃动的草叶间，竟亮着几对绿油油的光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窝棚，像悬在黑暗里的磷火。

“是狼！”他瞬间想起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的画面，那些幽绿的眼睛，分明是狼群在暗处窥视的信号。

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顾不上伤口的疼，猛地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老者：“老先生！醒醒！快醒醒！”

老者被他推得一个激灵，揉着眼睛坐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不是！你看外面！”陈浩的声音发颤，指着帘布外的方向。

老者顺着他指的地方望去，只看了一眼，原本惺忪的睡眼“唰”地睁大了，脸上的倦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火堆边，抄起那口煮过药粥的黑铁锅，又从柴堆里拽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哐当”一声就敲了下去！

“狼来了！狼来了——！”

沉闷的锣声似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老者一边使劲敲着锅，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铁锅被敲得震天响，震得陈浩耳朵嗡嗡疼，却也瞬间刺破了营地的宁静。

窝棚外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嗷——！”几声凄厉的狼嚎从不同方向传来，带着被惊扰的暴怒。紧接着是人的喊骂声：“他娘的！是狼群！”“拿家伙！快拿家伙！”

还有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混着兵器出鞘的“噌噌”声，以及狼爪扑打地面的“咚咚”声，整个临时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

陈浩也顾不上害怕了，挣扎着爬起来，顺手从火堆边捡起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棍。

木棍顶端还冒着火星，握在手里烫得灼人，却让他心里多了点底气。

他学着老者的样子，守在窝棚门口，眼睛死死盯着帘布外那些不断晃动的绿点——老者说过，这里是南岭深处，山里的野兽本就凶猛，此刻被火光和声响惊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者还在拼命敲锅，喊得嗓子都劈了：“都别慌！把火堆烧旺！狼怕火！”

周围的窝棚里陆续传来添柴的噼啪声，几簇更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把附近的林子照得一片通明。陈浩看见有七八只灰黑色的狼正围着营地打转，它们体型比他印象中的狼更粗壮，獠牙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被越来越旺的火势逼得不敢靠近。

“砰！”一只狼猛地撞在了旁边的窝棚上，吓得里面传来一阵尖叫。

老者眼疾手快，抓起一把火星四溅的柴禾，猛地朝那狼扔了过去。狼被火星烫得嗷嗷叫，夹着尾巴退了几步，却依旧在不远处徘徊。

陈浩握着木棍的手全是汗，伤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得生疼，可他不敢松手。

他看着老者佝偻却异常稳健的背影，看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火光和喊声，忽然意识到——在这蛮荒的南岭道上，别说爬山赶路，光是活着，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锣声和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雨打湿的布条，在潮湿的空气里拉扯着，格外刺耳。陈浩拄着根临时削成的木拐，一瘸一拐地走出窝棚，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的慌乱，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营地中央的火堆被添得极旺，火苗窜起半人高，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他抬眼望去，只见赵虎正站在火光里，皮甲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手里的环首刀还在往下滴着液体。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个个面带倦色，刀刃上都沾着狼毛和血污，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斗。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穿着囚服的流放者，也有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兵，他们大多是喉咙被撕开，或是胸腹处有深可见骨的爪痕，早已没了气息，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凝固了最后的恐惧。

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两只被砍死的野狼倒在地上，体型比寻常野狼壮硕得多，毛色间沾着泥和血，獠牙外露，死不瞑目。

“把这些……都拖到那边林子边烧了。”赵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踢了踢脚边一具尸体的衣角，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别留着，天热，容易招虫。”

几个士兵应了声，面无表情地拖着尸体往林子深处走，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紧。

很快，那边就燃起了另一堆火，黑烟滚滚地升起来，带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混着草木的腥气，弥漫在整个营地。

“刘老郎中！”赵虎转头看向陈浩这边，扬了扬下巴，“受伤的都抬到你这儿来，能救一个是一个。”

老者正蹲在火堆边清点药草，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让旁边两个还能动弹的流放者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干净的茅草。

很快，就有士兵抬着担架过来，上面躺着的人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狼爪划开了大腿，伤口外翻着，血还在往外渗，疼得直哼哼。

一个挎着长刀的小队长快步走到赵虎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喘息：“报告队长！清点完了。”

“说。”赵虎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弟兄们……死了八个。”小队长的声音低了些，“流放的罪人……死了五十七个，还有三个找不到尸首，估计是被狼拖进林子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受伤的……光看着还能喘气的，就有两百多个，轻重都有。”

“五十七个？”赵虎皱紧了眉，显然也有些意外。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这群畜生是疯了？”

“邪门就邪在这儿。”小队长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山林，眼神里带着后怕。

“往年这个时节，狼群都在北边的黑石涧活动，从来没往南翻过这道山梁。今晚它们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直接就冲营地扑了——我们连弓箭都没来得及上弦，好多人是在梦里被拖出去的。”

陈浩站在窝棚门口，听得心里发寒。他看着那些被抬到老者面前的伤者，有人疼得用头撞地，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血珠滴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走。

不远处的焚尸火堆还在烧着，火光把那些弯腰添柴的士兵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老者已经开始给人处理伤口了，他让两个年轻些的流放者按住伤者，用烈酒冲洗伤口，再撒上黑乎乎的药粉，最后用撕成条的粗布缠紧。

动作又快又狠，伤者疼得惨叫，他也只是皱着眉加一句：“忍不住就咬根木头，喊破喉咙也没用。”

赵虎站在原地，望着黑沉沉的山林，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查！”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让斥候队天亮后进山看看，我倒要瞧瞧，是真有这么多狼，还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夜风又起，吹得火堆噼啪作响，卷起地上的血腥味，往每个人的鼻子里钻。

陈浩扶着木拐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这南岭道的危险，恐怕不止是毒虫瘴气和豺狼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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