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路灯下的作业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压下来。张昊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书包带一长一短，他用手揪着短的那头，跟在林晚星身后往巷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像两个没站稳的稻草人。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题，我还是没弄懂。”林晚星的声音里带着点懊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她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洗得泛黄的旧衬衣。

张昊天“嗯”了一声，眼睛瞟向街角那盏歪脖子路灯。灯杆上裹着几圈生锈的铁丝，灯泡蒙着层厚厚的灰，像只浑浊的眼睛。每天这个时候，那片被灯光圈出来的昏黄，就是他们的课桌。

石台子边缘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林晚星先把书包垫在屁股底下，又从里面掏出块破布，仔仔细细擦着石板上的灰尘。“坐吧，今天风小。”

张昊天放下书包，拉链“刺啦”一声拉开，露出里面卷边的课本和用作业本背面写满的草稿纸。他刚把数学练习册摊开，林晚星就凑了过来，马尾辫上的碎头发扫过他的胳膊，带着点肥皂的清苦味——那是批发市场最便宜的柠檬香皂，两块钱能买三块。

“就是这个，三角形的高。”林晚星用铅笔头点着习题，眉头皱成个小疙瘩，“我总觉得这条线画得不对。”

张昊天没说话，捡起脚边一根枯树枝。树枝在地上划出“沙沙”的轻响，他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又沿着顶点往下拉，笔尖在石板上顿了顿：“你看，高得垂直于底边，就像……就像我爸砌墙时吊的铅锤线。”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亮。她见过***吊铅锤，那根线绷得笔直，坠着的铁块晃啊晃，总能把歪掉的墙扶正。“哦！我懂了！”她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画，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还有额角那颗浅浅的酒窝——。

张昊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悄悄翘了翘。他翻开语文作业本，上面印着今天的作文题：《我的愿望》。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了？”林晚星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见他发愣，“又不知道写啥了？”

张昊天“嗯”了一声，挠了挠头。他从小就怕写作文，老师总说他的文字像块生石头，硌得慌。不像林晚星，哪怕写篇《扫街的父亲》，都能让全班安安静静听老师念完。

“愿望啊……”林晚星托着下巴，望着路灯晕染开的光团，“就是想实现的事呗。”

想实现的事……

张昊天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洇出个小小的墨痕。他想起父亲抱着他去街道幼儿园，园长捏着鼻子说“穿得像叫花子”时，母亲悄悄红了的眼眶。那天在幼儿园门口，林晚星从兜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面包，递给他时，自己先咬了口没霉的地方，说“甜的”。面包上的霉斑绿茸茸的，像块难看的补丁，可他嚼着，真觉得很甜。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下：“我的愿望，是能有一块没发霉的面包。”

刚写完，又觉得不妥，用橡皮擦掉。橡皮是林晚星给的，只剩小小的一块。

“为啥擦了？”林晚星凑过来看，“这个愿望挺好的啊。”

张昊天没说话。他想起1998年那个铁锈味的夏天，纺织厂的铁门被焊死那天，父亲蹲在厂门口哭，母亲的缝纫机转着转着突然卡住。那天林晚星塞给他一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橘子味的化了一半，黏在她手心里。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爸给她的，自己都没舍得吃。

他重新写下：“我的愿望，是能让林晚星每天都有糖吃。”

这次没擦。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非典那年，社区把他家的门锁了，林晚星站在楼上，用棉线吊着个馒头晃啊晃。那天看见她的纱布口罩戴，边缘都发磨的起毛了。

他继续往下写。

“我还希望，下雨的时候，教室的屋顶不要漏雨。”

去年夏天暴雨，林晚星的二手课本湿透了，她蹲在教室角落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淋湿的小兽。那本书是她用三个月捡废品的钱买的，封面上还贴着她画的小太阳。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停不下来了。

他想起父亲断指那天，自己把嘲笑林晚星的男生推倒，额头磕在水泥地上，血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林晚星用创可贴给他贴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她说“这样就不疼了”，可他看见她偷偷抹眼泪，好像疼的是她自己。

他想起医院走廊的长椅，林晚星背着书包跑来，保温桶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林叔叔凌晨三点起来熬的粥，米粒烂烂的，混着点咸菜，却是他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你写得好长啊。”林晚星的手指点了点他的作业本，“比上次写《我的一天》多了三行。”

张昊天抬头，正看着他写作文。他急忙用手盖住，缺被她拨开，她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糙——那是冬天帮妈妈洗衣服、夏天捡废品磨的。

“你写‘希望菜市场的摊主别凶李娟阿姨’，”林晚星的声音轻轻的，“我也希望。上次我看见李娟阿姨蹲在地上捡菜叶，被摊主推了一下，菜叶子撒了一地。”

张昊天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想起那天跟着母亲去菜市场，母亲蹲在地上，把别人扔掉的烂菜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摊主骂骂咧咧地踢翻了她的菜篮。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接着写：

“我的愿望，是冬天的时候，林晚星能有双暖和的鞋。”

去年冬天特别冷，他穿着林晚星改小的旧棉鞋，垫了三层布，还是觉得脚底下像揣着个小太阳。可他看见林晚星穿着露脚后跟的单鞋，在雪地里跳着取暖，冻得鼻尖通红。他把鞋脱给她时，她死活不肯要，他只好说“我热”，光着脚跑回家，脚底板冻得发麻，进屋好半天才缓过来。

“你还写这个呀。”林晚星的声音有点发闷，她低下头，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画着圈，“其实那天我穿着你的鞋，觉得特别沉，像踩着两块砖。”

张昊天笑了，“我的愿望是能给你买一双新棉鞋。”

路灯又闪了闪，周围渐渐热闹起来。收废品的大爷推着板车走过，铃铛“叮叮当当”响；卖烤红薯的摊子支起来了，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巷口的麻将馆传出洗牌的哗啦声，夹杂着女人的笑骂。

张昊天的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

“我的愿望，是学费不再被偷，我们不用一起在走廊罚站。”

“还有汶川地震的时候，”他接着写，“我希望地震永远别来，预制板永远不会掉下来。”

那天混乱中，他扑过去把林晚星护在身下，头顶的预制板晃啊晃，却迟迟没掉下来。他以为是运气好，后来才想起，林晚星在他怀里哭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砸到她。

林晚星突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抬头，看见她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星。“你知道吗？那天余震过后，我看见你后脑勺的头发上沾着灰，像个小老头。”

张昊天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显得更亮了。石台子上的影子渐渐变短，又慢慢拉长。

林晚星拿着铅笔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只手托着下巴颏，好像在思索什么。张昊天低头看自己的作文本，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串没长直的小苗。

他想了想，在最后添了一句：

“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就是想和林晚星一起，在这盏路灯下写作业。”

写完，他把作文本推给林晚星：“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跑题？”

林晚星接过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树叶，在安静的巷口荡开一圈圈涟漪。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没跑题。”她把本子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写得……挺好的。”

张昊天接过本子，心里像揣了块刚烤好的红薯，暖暖的。他看见林晚星的耳朵红了，像熟透的樱桃。

路灯突然“滋啦”响了一声，灯光暗了暗，又亮起来。石台子上的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远处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疲惫。

“该回家了。”林晚星收起作业本，往书包里塞。顺便拿出颗水果糖。糖纸是橘子味的，在灯光下闪着橘黄色的光。

她剥开纸，递到张昊天嘴边：“给你。”

张昊天愣了愣，“你咋不吃？”

林晚星笑了笑：“我留着，明天吃。”

张昊天把糖掰开一半放到林晚星嘴边“一人一半”

两个人含着糖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一首欢乐的音乐，把生活中所有的苦难都掩盖了下去。

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往巷子里走。影子在地上跟着他们，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张昊天看着林晚星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小扇子一样。

夜空里的星星，像是一颗一颗小眼睛，静静地看着人间的酸甜苦辣。张昊天知道，他的愿望一定会实现，这些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愿望，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他在每个苦涩的日子里，尝到点甜；足够让他在漫长的黑夜里，看见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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