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老城区的梧桐树刚抽出绿芽,墙根下的青苔还没来得及铺满砖缝,一张盖着红章的公告就像块脏抹布,糊在了菜市场对面那面斑驳的围墙上。
张昊天是在放学路上看见的。他背着半旧的书包,书包里装着刚从废品站换来的五块三毛钱——那是他和林晚星攒了三天的废报纸钱,原本想给李娟买袋最便宜的洗衣粉。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老头老太太们踮着脚,手指在公告上戳戳点点,嘴里“啧啧”的叹气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补偿款就这数?打发要饭的呢!”卖早点的王婶把手里的锅铲往竹筐上一拍,铁皮筐发出哐当的脆响,“我那三间门面房,开了二十年包子铺,就给这点?”
“上面说了,按人头算。”穿蓝布衫的刘大爷抖着手里的烟袋锅,烟灰落在磨破的解放鞋上,“咱这城中村,早就不在规划里了,能给点就不错了。”
“不错个屁!”有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听说开发商是县长的小舅子,这是明着抢呢!”
“昊天!”林晚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喘。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刚捡的塑料瓶,“我爸让我来看看,说墙上贴了东西。”
张昊天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看见公告。林晚星的眼睛扫过那串数字,捏着塑料袋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泛白。“我家那房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爸说,墙里还埋着我奶奶的嫁妆呢……”
话没说完,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几个穿着黑背心的壮汉挤了进来,胳膊上纹着龙画着虎,手里拎着铁棍。
带头的刀疤脸瞪着眼,唾沫星子喷指着公告栏,“都看清楚了,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赶紧回家收拾东西,月底之前必须搬完,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人群瞬间安静了,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街坊们,一个个低着头往后退,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张昊天攥紧了林晚星的手腕,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拆迁的消息一出,大家都觉得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是个窝啊,这条消息就像平静湖面被扔进颗大石头,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之后的半个月,老城区像口烧干的锅,处处透着焦灼。大家都在想办法,拆迁方给出的补偿少得可怜,现在的物价飞涨,那点钱根本不够买个像样的安身之所。这可让这些人怎么办。
收废品的王大爷和几个老街坊想着跟拆迁方好好谈谈,咱老百姓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个合理补偿,大家痛痛快快搬走就是了。
于是,他们选出几个能说会道的代表,拿着自家房子的各种证明材料,去找到拆迁方。结果,拆迁方那态度,高高在上,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儿。“就这么多钱,爱搬不搬,不搬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张昊天放学路过林家时,总看见林晚星蹲在门口,用胶水一点点粘一把断了的扫帚。那是林国栋去街道“讨要说法”,被办事处人折断的。
“晚星”张昊天蹲在她旁边
林晚星的眼泪啪嗒掉在扫帚上:“这是我爸用了五年的,他说顺手。”
那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张昊天刚帮李娟把捡来的菜叶晾在铁丝上,就听见巷口传来哭喊声。他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外跑,刚拐过街角,就看见林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
林国栋躺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半件蓝布衫。林晚星扑在他身上,哭喊着“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捡塑料瓶的袋子,袋子被血浸透了,变得沉甸甸的。
三个穿黑背心的壮汉正往面包车上爬,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根带血的钢管。“给脸不要脸!”刀疤脸啐了口唾沫,“再敢挡着施工,下次就不是破窗户这么简单了!”
林家的窗户果然碎了,玻璃碴撒了一地,混着几片没来得及收的白菜叶。张昊天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看见墙角堆着半块砖头,那是他昨天帮王婶修鸡窝剩下的。
“站住!”他吼了一声,抓起砖头就冲了过去。
刀疤脸刚要上车,听见喊声回头,看见个半大孩子举着砖头冲过来,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
张昊天没说话,拼尽全力把砖头往他背上砸。“咚”的一声闷响,刀疤脸嗷地叫了一声,转身就来抓他。张昊天个子没他高,被他一把按在地上,粗糙的水泥地蹭得他胳膊火辣辣地疼。
“敢打老子?”刀疤脸抬脚就往他身上踹,“让你爹妈来给老子磕头!”
张昊天蜷在地上,感觉肋骨像要断了似的,可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壮汉,嘴里骂着“你们不是人”。突然,他感觉身上的压力轻了,抬头一看,林晚星扑了过来,死死抱住刀疤脸的腿,哭喊着:“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刀疤脸烦躁地抬脚一踢,林晚星被踹得后退了几步,膝盖磕在碎玻璃上,顿时渗出了血。可她像没感觉到疼似的,又爬起来抱住他的腿,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印。
“我们搬!我们明天就搬!”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别打他了,要打就打我吧!”
周围的邻居都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和李娟闻讯赶来,李娟一把抱住张昊天,哭得浑身发抖。***想去扶林国栋,可刚走两步,就被另一个壮汉推了回来,后腰撞在墙角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刀疤脸看了看地上的林国栋,又看了看抱着自己腿的林晚星,啐了口唾沫:“算你们识相。”他甩脱林晚星的手,跳上面包车,“月底之前不搬走,别怪老子掀屋顶!”
面包车扬长而去,尾气呛得人直咳嗽。张昊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去扶林晚星,“晚星,你没事吧”。
两人赶紧来到林国栋身边,林晚星掏出卫生纸帮他擦脸上的血。她的膝盖在流血,校服裤被染红了一大片,可她好像没看见,只是机械地用卫生纸擦着,越擦血越多。
“叔,我送你去医院!”张昊天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把林国栋扶起来。
林国栋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没事……老骨头了,禁打。”他看了眼墙上被撕得只剩一角的公告,突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重。
那天晚上,张昊天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破了个洞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不规则的亮斑,像块补丁。他能听见隔壁林晚星压抑的哭声,还有林国栋时不时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
凌晨的时候,他悄悄爬起来,摸黑走到林家院门口。碎玻璃已经被扫到了墙角,堆成一小堆,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把断了的扫帚被竖在门后,像个站不直的老人。
他蹲下来,看着墙上那张像魔鬼一样的公告。红章的边缘已经模糊,“补偿款”三个字被人用指甲划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划痕,粗糙的墙皮硌得他指头疼。
这是他和林晚星长大的地方。巷口的梧桐树,是他们埋玻璃罐的地方;菜市场的角落,是他们一起削苹果的地方;还有那盏歪脖子路灯,是他们写了无数个夜晚作业的地方。可现在,有人要把这些都拆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一样,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林晚星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还有点哑。
“睡不着。”张昊天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晚星,我们……真的要搬走吗?”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可月光落在她脸上,却没什么温度。“我爸说,我们斗不过他们,不搬也没办法。”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他们有铁棍,我们只有扫帚。”
张昊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小,那么没用。他保护不了林晚星,保护不了她的爸爸,甚至保护不了这个他们住了十几年的家。
“我刚才去看了公告,”林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血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上面说,要盖商场,盖写字楼,盖很高很高的楼。”
“盖那些有什么用?”张昊天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住哪?”
“不知道。”林晚星摇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能去郊区吧,我爸说,那里的房租便宜。”
郊区离学校很远,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那里没有梧桐树,没有菜市场,更没有那盏歪脖子路灯。张昊天想象着自己和林晚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公交,想象着他们再也不能在路灯下写作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林晚星脸上的眼泪。她的脸颊冰凉,还带着点灰尘。“别怕,”他说,声音虽然还有点抖,却很坚定,“不管搬到哪,我都陪着你。”
林晚星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水光,像落了星星。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巷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张昊天和林晚星并肩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半张被撕碎的公告,像看着一张被判了刑的判决书。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可那点光亮,却照不亮他们心里的迷茫。
张昊天突然想起林国栋常说的那句话:“只要天亮着,就有活路。”可现在天快亮了,他却不知道,他们的活路在哪里。
他握紧了林晚星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墙根下的青苔沾了露水,湿漉漉的,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拆迁公告的碎纸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哭泣。张昊天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而他和林晚星,只能攥着彼此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个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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