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被偷的学费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的余温，吹得初中校门口的梧桐叶沙沙响。张昊天攥着书包带的手心里全是汗，那里面装着他和母亲李娟熬了三个通宵糊纸盒换来的学费——皱巴巴的零钱被仔细数过五遍，用牛皮纸包了三层，藏在书包最里层的暗袋里。

“昊天！”林晚星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跑过来，辫子上的红绳晃了晃，“我刚看见班主任在登记缴费了，咱们赶紧去。”

张昊天点点头，脚步却有些沉。这钱太金贵了，是母亲指尖磨出的茧子，是父亲拖着伤指在工地搬砖时洒下的汗，每一张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甚至不敢跑，怕书包晃得太厉害，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晃散了。

两人刚走到教学楼拐角，迎面撞上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为首的黄毛撞了张昊天一下，他踉跄着扶住墙，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不好意思啊，穷鬼。”黄毛嗤笑着，眼神在张昊天发白的球鞋上打了个转。

张昊天顾不上回嘴，慌忙捡起书包。暗袋的线不知何时磨开了，牛皮纸包掉在地上，零钱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滚得到处都是。他心脏猛地一缩，手脚并用地去捡，指尖触到的硬币带着冰凉的温度，却烫得他眼眶发紧。

林晚星也蹲下来帮忙，两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挤成一团。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黄毛几人骂骂咧咧地跑向教室，经过张昊天身边时，有人故意踢了一脚他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书包。

等张昊天把最后一枚硬币塞进包里，重新扎紧暗袋时，他忽然发现——牛皮纸包空了大半。

“钱呢？”他声音发颤，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文具撒了一地，唯独那叠零钱不见了踪影。刚才明明捡全了，怎么会……他猛地抬头，看向黄毛几人消失的方向，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疯了似的冲进教室，黄毛正趴在桌上睡觉，桌肚里露出半截和他书包里一样的牛皮纸。张昊天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把钱还给我！”

黄毛被拽醒，一脸不耐烦地推开他，“什么钱？穷疯了吧？”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没人说话，只有几声压抑的窃笑。

张昊天的拳头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他知道，就算闹到老师那里，没有证据，谁会信一个穿打补丁衣服的穷小子？他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角落的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空荡荡的书包上。

母亲昨晚还说，交了学费，让他在学校好好吃饭，别总啃干馒头。父亲躺在床上咳嗽，却笑着说等他初中毕业，就带他去工地学手艺……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像针一样扎得他生疼。

“昊天？”林晚星的声音轻轻传来。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个同样的牛皮纸包。

张昊天赶紧抹掉眼泪，别过脸去，“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你跑出去了。”林晚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我的学费，分你一半。”

张昊天愣住了，纸包里的钱不多，却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那你怎么办？”

“我跟老师说忘带了，明天再交。”林晚星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我爸昨天刚结了扫街的工资，家里还有。”

张昊天知道，林国栋的工资要月底才发。他看着女孩额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班主任的声音在讲台前响起：“林晚星，你的学费怎么还没交？”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林晚星站在座位上，手指抠着课本封面，小声说：“老师，我……”

“钱是我用了。”张昊天猛地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她把钱借给我了，我的钱昨天被偷了。”

班主任皱起眉：“谁让你们私自借钱的？去走廊罚站，什么时候把学费交齐了什么时候进来。”

两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初秋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闷。

张昊天转过头，看见她耳朵尖红了，像小时候分享发霉面包时的样子。他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林晚星昨天塞给他的，“等我妈再糊点纸盒，咱们很快就能交上。”

林晚星也笑了，把糖纸剥开，递给他一半：“嗯。”

走廊里很静，能听见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张昊天觉得，背靠着的墙壁好像不那么凉了，因为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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