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震中的星光

余震持续了三天。张昊天家的屋顶漏了个洞，李娟用塑料布勉强盖住，雨水顺着缝隙滴在床头搪瓷盆里，叮咚作响。林晚星家的墙裂得更厉害了，林国栋用扫街时捡的废木条钉了个简易支架，说“能撑一天是一天”。

清晨五点，林国栋摸黑出门，扫帚在青石板路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深蓝色工作服洗得泛白，后背印着“环卫”两个褪色的橘色大字，袖口沾着昨夜清扫的梧桐絮。经过棚户区的断墙时，他习惯性地往女儿的窗台望了一眼——那盆用酸奶盒种的太阳花还在，只是叶片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张昊天在路灯下遇见林晚星时，她正蹲在废墟里扒拉砖块。校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脚边散落着几本泡发的课本。“找到了！”她突然直起腰，手里攥着本边角残缺的《数学》，封面上的“六年制”三个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张昊天凑过去，看见课本第27页“分数的初步认识”勉强完整。这正是下周要学的内容。他摸了摸自己书包里的数学书——那是用母亲李娟的旧围裙布包的，边角卷成了波浪。“你先用这本。”他把书塞进她怀里，“我明天去废品站找找。”

林晚星摸着书页上的霉斑，指尖微微发抖：“这是你唯一的数学书……”

“没事，我有这个。”张昊天晃了晃手里的错题集——用林国栋扫街时捡的烟盒纸订的，封面歪歪扭扭写着“张昊天错题本”。他翻到中间空白页，用铅笔轻轻划了条线：“这样，你白天看课本，我晚上把重点抄在左边，你右边写笔记，行吗？”

路灯下，两人头挨着头。张昊天的铅笔在烟盒纸上沙沙作响，林晚星的手指跟着他的笔尖移动，偶尔会碰到他手背。他们用捡来的红绳捆书，林晚星的手指被绳子勒出红印，却笑着说：“这样像不像古时候的竹简？”

“那咱们就是一起抄书的同窗啦。”张昊天笑着回应，“等以后咱们出息了，这就是咱们共患难的证据。”

林晚星“噗嗤”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珠：“那我要写你用烟盒纸抄公式，比古人还穷。”

午后，余震再次来袭。张昊天正在帮李娟修补屋顶，听见林家方向传来瓦片碎裂声。他抄起手电筒冲进雨幕，看见林晚星正抱着一床湿棉被站在雨中，身后的土坯房塌了半边。

“晚星！”他冲过去，发现她的裤脚全是泥，“你爸呢？”

“爸凌晨四点就去扫街了……”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去医院照顾住院的外婆了，我……我找不到他们。”她怀里的棉被滴着水，落在地上汇成暗红的水洼——是屋顶掉下来的砖灰混着雨水。

张昊天沉默着接过棉被，发现里面裹着个铁皮饼干盒，正是林晚星藏课本的宝贝盒子。他的手碰到她冰凉的指尖，突然想起她前几天说“等攒够钱，要给外婆买盒桃酥”。

“赶紧去我家。”他指了指自家漏雨的屋檐。

李娟已经在堂屋支起了竹床，看见林晚星，立刻翻出***的旧棉袄：“快换上，别着凉。”她转身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我煮点粥。”

***蹲在门槛上，用旧报纸擦林晚星湿透的布鞋。他的断指缠着泛黄的纱布，在雨水中泛着微光。“丫头，”他突然开口，“你爸扫街的样子，像不像《愚公移山》里的愚公？”

林晚星愣住了。***笑了笑，继续说：“咱们这些人啊，就像愚公，每天搬一点砖，扫一点地，总有一天能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饼干盒往怀里又拢了拢。张昊天看见盒盖上“上海冠生园”几个金字，在雨水中泛着微光，像某种遥远的承诺。

深夜，张昊天听见林晚星在竹床上辗转反侧。他摸黑走到她身边。

“晚星，你怎么了？”他轻声呼唤。

“我冷……”林晚星蜷缩成一团，牙齿打着寒颤。

张昊天脱了自己的毛衣，盖在她身上。毛衣带着他的体温，却挡不住从破窗灌进来的夜风。他犹豫片刻，拿起旁边的一件厚外套，加在林晚星身上，又把被子掖紧：“这样会暖和些。”

林晚星的身体僵了僵，慢慢放松下来。张昊天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胛骨硌着自己的手臂，像两片脆弱的蝴蝶翅膀。“昊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以后能离开这里吗？”

“能。”张昊天说得斩钉截铁，“等我考上高中，找份兼职，咱们就能攒钱……”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林晚星翻身看着他，黑暗中只能看见他发白的嘴唇：“你也在发烧。”

“没事，睡一觉就好。”张昊天勉强笑了笑，却在她转身时剧烈颤抖。

***听见动静，摸黑走过来。他的断指在月光下泛着白，手里是一颗白药片：“让晚星吃片退烧药。”他把药盒塞给张昊天，“明天还要帮晚星修房子呢。”

黎明时分，余震终于平息。张昊天睁开眼，看见林晚星正用他的错题集垫着饼干盒，在晨光中写着什么。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睫毛上沾着露水，校服领口还别着朵蔫了的太阳花——是从废墟里捡的。

“你醒了？”她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把分数的公式整理好了，你看对不对。”

张昊天坐起来，看见烟盒纸上工整的字迹：

分数的意义：把单位“1”平均分成若干份，表示这样的一份或几份的数，叫做分数。

分数与除法的关系：分子相当于被除数，分母相当于除数，分数线相当于除号。

“晚星，你真厉害。”张昊天由衷地赞叹。

林晚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等我们考上大学，我要当数学老师，你当科学家，专门发明不漏雨的房子。”

张昊天也笑了。他望向窗外，看见林国栋正推着垃圾车回来，橘色工作服在朝阳中泛着光。远处的废墟上，几株野蔷薇正在废墟中倔强地生长，花瓣上沾着昨夜的雨水，像谁落下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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