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余震的保护

林晚星的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第二天上学时，张昊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出门，提前到林晚星家门口等她。棚户区的早晨总裹着股煤烟味，林国栋正背着扫帚往回走，看见张昊天，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擦了擦：“天儿，等晚星呢？”

“嗯，林叔。”张昊天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家那扇斑驳的木门瞟。

“这丫头，犟得很。”林国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昨晚疼得直哼哼，今早非要上学，说落下功课就赶不上你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烤红薯，塞到张昊天手里，“刚在早点摊买的，给她带着，垫垫肚子。”

红薯还热乎着，隔着塑料袋烫得人手心发麻。张昊天捏着红薯，心里也暖烘烘的。他知道林叔每天凌晨四点就去扫街，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块，却总想着给他们这些孩子带点好吃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晚星背着书包走出来。她换了条洗得发白的旧裤子，裤腿在膝盖处鼓鼓囊囊的——里面裹着厚厚的纱布，是李娟阿姨昨晚特意过来帮她换的药。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却努力挺直背，看见张昊天时，眼睛亮了亮：“你怎么来了？”

“给你。”张昊天把红薯递过去，“林叔给的。”

林晚星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袋的温度，：“一会儿咱俩一起吃。”她把红薯塞进书包，“走吧，要迟到了。”

张昊天没动，蹲下身：“我背你。”

“不用！”林晚星往后退了一步，脸微微红了，“我能走，就是慢点。”

“别废话。”张昊天不由分说地站起来，半蹲在她面前，“要么我背你，要么我跟老师请假，陪你在家复习。”他知道林晚星最在意功课，上次期中考试因为捡废品缺了两节自习课，数学成绩掉了十名，她躲在操场角落偷偷哭了好久。

林晚星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趴到了他背上。她很轻，张昊天几乎没觉得吃力，只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抱紧我，别摔下去。”张昊天感觉到她的手指亲亲攥着自己的肩膀，觉得肩膀有点痒。

“哦。”林晚星稍微用了点力，却还是不敢抱太紧。

从棚户区到学校要走二十分钟，平时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今天却走得格外慢。张昊天刻意放慢脚步，尽量让后背保持平稳，路过坑洼的地方，会提前说一声“小心”。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星的下巴偶尔会碰到他的肩膀，像片轻轻落下的叶子。

“昨天……谢谢你。”张昊天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林晚星的脸颊有点麻。

“谢啥，我们不是朋友吗？”林晚星把脸往他背上埋了埋，声音含糊不清，“再说，赵磊本来就不对，抢别人东西算什么本事。”

提到赵磊，张昊天的脚步顿了顿。

“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张昊天的声音沉了沉，“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

林晚星没说话，只是把攥着他肩膀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到了教室，张昊天把林晚星扶到座位上，又帮她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他们的教室在二楼，是栋建校时盖的老楼，墙皮掉了好几块，天花板上的吊灯用了快十年，线绳看着都发脆，老师总说“离灯远点，别碰”。黑板上方挂着块褪色的木质标语牌，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边角都翘了起来，据说去年台风天时就松了，一直没修。

同桌的女生好奇地看着林晚星的膝盖：“你怎么了？”

“摔了一跤。”林晚星低着头，翻开数学书。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为了抢游戏机才受伤的，更不想让别人说张昊天的坏话。

早读课刚上到一半，教室突然晃了一下。起初大家都没在意，以为是哪个调皮的男生在晃桌子，直到黑板上的粉笔盒“啪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讲台上的老师猛地喊了一声：“地震！快蹲桌子底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像受惊的鸟雀，慌慌张张地往课桌底下钻，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张昊天第一反应就是抓住林晚星的手往桌子底下钻：“别动！我护着你！”

林晚星吓得脸色发白，手冰凉冰凉的，被张昊天攥在手里，像块冰。她的膝盖不方便弯曲，往桌底钻的时候却差点摔倒，张昊天赶紧用胳膊圈住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靠紧我！”

教室的晃动越来越厉害，墙壁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裂开。最吓人的是天花板——那盏老旧的吊灯左右摇摆，线绳发出“咯吱咯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黑板上方的标语牌也在晃，木头摩擦墙壁的声音“吱呀”作响，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灯！”有同学尖叫。

张昊天抬头一看，那盏吊灯正对着他们的座位，线绳已经明显拉长了一截。他想都没想，猛的把林晚星抱在怀里，就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吊灯的线绳真的断了！

铁制的灯座带着玻璃罩，“呼”地往下坠，直愣愣地朝着张昊天的后背砸过来。林晚星吓得闭上了眼睛，只听见“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阵尘土飞扬。

“昊天！”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张昊天却好好地护着她，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那盏吊灯落在离他们不到半尺的地方，砸在林晚星的板凳上，玻璃罩摔得粉碎，铁灯座凹进去一块。奇怪的是，灯座边缘沾着几缕灰黑色的线——像是从天花板上扯下来的蜘蛛网，可谁都知道，这老教室的天花板早就没蛛网了，上周刚打扫过。

“你没事吧？”林晚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摸张昊天的后背。

“我没事。”张昊天喘着气，后背确实有点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但远没到不能动的地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灯座，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刚才灯绳断的地方，好像有块松动的墙皮正慢悠悠地往下掉，落在灯座旁边。

晃动还在持续，比刚才更剧烈了。老师在讲台旁大喊：“别呆着了！能走的往楼下跑！注意脚下！”

同学们又开始往外涌，这次更混乱了，有人被绊倒，有人哭着喊妈妈。张昊天扶着林晚星站起来，她的腿还是发软，站不稳。“我背你下去。”他半蹲下来，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星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紧绷着，还有点微微的颤抖——他也怕，只是没说。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早上烤红薯的甜味，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些。

走到教室门口时，又一阵强震袭来。整栋楼像是被人狠狠摇晃的盒子，走廊墙壁上的宣传画“哗啦”掉了下来，正好砸向他们身后。张昊天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听见林晚星“啊”地叫了一声——她的书包被掉落的画框勾住了，拉链卡在了铁挂钩上。

“别动！”张昊天想转身帮她解书包，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是走廊尽头的那块装饰性水泥横梁，大概有半米宽，早就风化得厉害，此刻正顺着墙壁往下滑，碎石像雨点似的往下掉。

横梁的阴影正好罩住林晚星的后背。

“晚星！”张昊天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他没时间解书包，只能用尽全力把林晚星往自己怀里拽，同时转身用后背去挡那掉下来的横梁。

林晚星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张昊天死死按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她闭着眼，等着那沉重的撞击，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是漫天的灰尘。

“咳咳……”林晚星被呛得咳嗽，挣扎着抬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那块水泥横梁落在离他们不到一步的地方，砸穿了走廊的水泥地，裂成了好几块。而在横梁和他们之间，横着半截断裂的水管，是刚才从墙上震下来的，水管正好垫在了横梁底下，像个歪歪扭扭的支架，硬生生把横梁顶开了寸许。

张昊天的后背蹭破了皮，血顺着校服渗出来，染红了一小块布料。他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胳膊在发抖，却先低头问她：“没砸到你吧？”

林晚星摇摇头，眼泪却“唰”地掉了下来。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横梁本来是直冲着她后背来的，可在落地前的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才偏到了旁边，正好被那截水管挡住。就像……就像有人在暗中护着他们。

“你的背……”她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

“小伤。”张昊天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走，赶紧下去。”他低头解开她书包上的挂钩，动作有点笨，手指还在抖，却很稳。

下楼梯的时候，林晚星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是被刚才的灰尘呛的。她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脖子上的灰，小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说啥傻话。”张昊天的声音有点闷，“我们不是朋友吗？”

到了操场，各班老师正在清点人数。张昊天把林晚星放在班级队伍后面的草地上，找了片树荫。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刚才的寒意。

“喝点水。”张昊天从书包里摸出半瓶水，是早上带的，瓶盖没拧紧，洒了点在书包上。

林晚星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给他。张昊天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着，后背的汗水把衣服洇得更深了。

“刚才那灯……还有横梁……”林晚星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你觉不觉得有点怪？”

张昊天愣了愣，想起吊灯坠落时那几缕奇怪的线，还有横梁落地前那诡异的偏移。他挠了挠头，有若有所思地说：“可能是……运气好吧？”

“不像运气。”林晚星很认真地说，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像有人在帮我们。”

张昊天也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是有点奇怪啊。”

林晚星看着张昊天，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星星：“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也许……”“不许乱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旁边有同学在哭，有老师在喊着清点人数，远处的马路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层棉花，模糊不清。

他忽然觉得，不管是地震还是余震，不管是赵磊的欺负还是生活的难，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只要身边有林晚星，只要能护着她，他就什么都不怕。

林晚星突然抓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我爸妈会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害怕，“我家那房子，墙皮早就掉光了……”

“不会的。”张昊天握紧她的手，指腹蹭过她冰凉的指尖，“我爸昨天还说，你家那老房子结实着呢，当年地震都没塌。再说，你爸早上出去扫街，现在说不定在广场上，安全得很。”

他其实也怕。他家那间租来的小平房，墙缝里塞着旧报纸，下雨都漏，更别说余震了。可他不能说怕，至少不能在林晚星面前说。

正这时赵磊带着那两个跟班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英雄救美的张昊天吗？”赵磊阴阳怪气地说，眼睛瞟着林晚星，“怎么，刚才地震的时候，没把你这宝贝疙瘩压底下？”

体育委员在一旁起哄：“说不定人家乐意呢，英雄救美，多浪漫啊。”

林晚星气得脸通红，想站起来理论，却被张昊天按住。“我们怎么了，关你什么事？”张昊天冷冷地看着赵磊，眼神像结了冰。

“关我什么事？”赵磊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张昊天脸上，“我就是看不惯某些人装模作样，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学别人充好汉。”他说着，故意撞了张昊天一下，“刚才地震的时候，我看你护着她跟护着宝贝似的，怎么，她是你女朋友啊？”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张昊天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泛白，他知道赵磊就是故意想激怒他。

“她是我朋友。”张昊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我护着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赵磊嗤笑一声，突然伸手去推林晚星，“一个捡破烂的，也配……”

他的手还没碰到林晚星，就被张昊天一把抓住。张昊天的力气很大，捏得赵磊“哎哟”叫了一声：“你放手！”

“不许你碰她。”张昊天的眼睛红了，像头被惹急的小兽。

“你敢打我？”赵磊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爸可是……”

“你爸是谁都没用。”张昊天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再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就在这时，余震又来了。只不过是微微晃了几下。

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声音，说余震还没过去，让大家先在空地上等着，等确认安全了再回家。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空地上的哭声渐渐小了。头顶的天空很蓝，刚才的地震好像一场梦，只有后背的疼和掌心的汗在提醒他，刚才有多怕失去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