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冰窟窿里的鱼

霜降过后，棚户区的早晨总能在墙角看见白花花的霜。张昊天裹紧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往家走，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却觉得肚子里的空响更让人难受——从昨天晚饭到现在，他只喝了两碗红薯稀饭，稀得能数清碗底的米粒。

推开家门时，李娟正蹲在煤炉前，把自己碗里的红薯悄悄往***碗里拨。男人的手还在肿着，修鞋时握不住锥子，这几天生意差了不少，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了。

“锅里还有点粥。”李娟站起来时，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这几天总说腿疼，却舍不得买膏药，只用热毛巾捂一捂。张昊天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上周在废品站听人说，城郊那条河冻住了，有人凿冰捕鱼，运气好能抓到巴掌大的鲫鱼。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张昊天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老师在讲台上讲“勾股定理”，他满脑子都是结冰的河面——鲫鱼熬汤能补身子，母亲喝了腿会不会不疼了？还有父亲的手，鱼汤里加点生姜，说不定能好得快点。

放学铃一响，张昊天没跟林晚星一起走。他谎称“要去王大爷家问作业”，背着书包往城郊跑。河边的风比棚户区更烈，吹得人睁不开眼。河面结了层薄冰，能看见底下灰绿色的水在动，几个大人正拿着斧头凿冰，冰碴子溅在他们的胶鞋上，很快结成了白霜。

“小孩，你来干啥？”一个戴蓝布帽的大叔扭头看他，手里的斧头还在滴着水。

“我想钓条鱼。”张昊天从书包里掏出根缝衣针弯的鱼钩，鱼线是母亲纳鞋底用的粗棉线，“听说这里能钓到鱼，我也想钓”他没敢说实话，怕被人笑话家里连米都吃不上。

大叔往他手里塞了半截玉米饼：“这冰薄，凿不得，得往上游走，那儿水深，冰结得实。”他指了指河湾处，“小心点，上周有个娃掉进去了，多亏有人拉一把。”

张昊天咬着玉米饼往上游走，饼渣掉在围巾上，他都捻起来塞进嘴里。河湾处的冰果然厚些，泛着青白色的光。他找了块石头砸了半天，冰面只裂开几道缝。后来瞥见旁边有把别人落下的旧凿子，他捡起来往冰上猛砸，震得虎口发麻，终于凿出个拳头大的窟窿，黑沉沉的河水冒着凉气涌上来。

他把串着面团的鱼钩放进水里，蹲在冰上等着。风卷着枯草从耳边过，呜呜地像哭。一个小时过去，浮子纹丝不动，他的脚却冻得失去了知觉，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原来棉裤下摆沾了水，已经冻成了硬壳。

“收线吧，这时候鱼不爱动。”刚才那个蓝布帽大叔路过，看见他冻得通红的鼻尖，“明天早点来，天没亮时鱼才肯咬钩。”

张昊天点点头，把鱼钩收上来，面团还好好的。他望着冰窟窿里自己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要是连条鱼都抓不到，还说什么照顾爸妈？

第二天凌晨四点，张昊天揣着两个冻硬的红薯就出了门。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结霜的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边走，棉鞋里灌进的冷风让脚趾疼得钻心。这次他学聪明了，带了把家里的柴刀，凿冰时省了不少劲。

天蒙蒙亮时，浮子突然往下一沉！张昊天手忙脚乱地提线，鱼竿弯成了C形，冰窟窿里溅起水花，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冰上蹦跶，银亮的鳞片闪着光。他扑过去按住鱼，手指被鱼尾抽得生疼，却笑得直不起腰——长这么大，他从没觉得一条鱼能这么好看。

他把鱼放进带来的塑料袋里，正想再钓一条，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林晚星背着书包站在河堤上，膝盖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你咋来了？”张昊天慌得差点把玻璃罐掉在地上。他昨天没跟她说来钓鱼，怕她担心冰面危险。

“我去你家找你，阿姨说你早就出门了。”林晚星走过来，睫毛上还沾着霜，她蹲下来摸了摸塑料袋，“真抓到鱼了？”

“嗯，够熬碗汤了。”他的手冻得像红萝卜，指缝里还沾着冰碴。

“你看你这手！”林晚星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一下子红了，“冻成这样咋不戴手套？”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双旧手套，指头处缝了块补丁，“我爸的，你戴上。”

张昊天认出那是林国栋扫街时戴的手套，掌心磨出了洞，林晚星用碎布补好了。他刚想说“我不冷”，就被她硬按着手套套上，棉布虽然薄，却挡了不少风。

“你咋知道我要捕鱼？”张昊天看着她熟练地摆弄箱子，突然反应过来。

林晚星低头系箱子绳，声音有点小：“我听别人说，你昨天在河边蹲了一下午。”她顿了顿，从书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这个给你。”是两个热乎乎的菜团子，萝卜馅的，还冒着热气。

“你哪来的？”张昊天捏着菜团子，烫得手心发麻。他知道林家的粮食也紧，林国栋这几天总说“头晕”，其实是饿的。

“我妈早上蒸的，多做了两个。”林晚星避开他的目光，往冰窟窿里看，“要不我帮你守着？你先吃点东西。”

张昊天咬了口菜团子，萝卜的清甜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

“其实……”林晚星突然蹲在冰窟窿旁，小声说，“我爸昨天扫街时，捡了两条冻鱼。”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果然躺着两条冻硬的鲫鱼，比张昊天抓的那条还大，“本来想晚上给你送去。”

张昊天捏着塑料袋，冻鱼的冰碴子硌着手心，却觉得烫得厉害。他突然想起昨天，看见林晚星把攒了半年的玻璃弹珠卖给了玩弹珠的小孩——那些弹珠是她最宝贝的，有颗蓝玻璃的，她总说“像天上的星星”。

“你用弹珠换的？”张昊天的声音有点抖。

林晚星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会儿才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气：“弹珠能再捡。”“够你家吃两顿了。”

张昊天没说话，突然抓起柴刀往冰上砸。冰窟窿裂得更大了，他把鱼钩甩进去，说：“再钓一条，给你家也炖锅汤。”

林晚星想拦，却被他按住手。他的手套沾了水，冰得她一哆嗦，却没抽回手。两人蹲在冰上，看着浮子在水里轻轻晃，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歪歪扭扭，却紧紧挨在一起。

那天中午，张昊天家的煤炉上炖着一锅鱼汤。三条鲫鱼在锅里翻滚，李娟往里面扔了把从菜市场捡的白萝卜，又撒了把干辣椒，香味顺着棚屋的缝隙飘出去，引得隔壁的小狗扒着门“汪汪”叫。

***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锅里翻腾的白汤，突然说：“给晚星家端一半过去。”

“我早就留好了。”李娟从碗柜里拿出个搪瓷盆，盛了满满一盆，上面还漂着两块最大的鱼肉，“天儿，你送去。”

张昊天端着鱼汤往林家走时，太阳正好照在棚户区的屋顶上。林晚星正在帮她妈晒被子，看见他端着盆子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林国栋搓着冻僵的手，笑着说“这香味能飘到巷口”。

回到家和父母围着煤炉喝鱼汤时，觉得这鱼汤比任何东西都香。他想起冰面上那个小小的窟窿，想起母亲往父亲碗里拨红薯的手，想起林晚星冻红的鼻尖，想起她画的那张画——两个小人，原来苦日子里藏着这么多甜，像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鱼，虽然带着寒气，却能暖透整颗心。望着窗外渐渐化霜的屋檐，心里突然笃定：会好起来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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