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巧合”

礼盒被掀开的瞬间，周围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周知遥捏着盒盖，特意把开口往郑云初眼前凑了凑。

盒子里那只花皮蛤蟆鼓着圆滚滚的肚子，背上的疙瘩皱巴巴地缩着，此刻正慢腾腾地往边缘爬，丑得格外显眼。

“蛤蟆，怕吧？”她扬着下巴，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郑云初的脸。

她最清楚郑云初这个人了。

之前他生物课上看到蛤蟆标本都被吓得半死。

前几天这人在走廊里故意撞掉她的练习册，还笑着说“尖子班的人怎么也丢三落四”，这会儿总算能把场子找回来。

郑云初果然脸色一白，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到身后的人，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干什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周知遥看得更乐了，正要再说句什么，手腕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苏韵舟，正用眼神示意她见好就收。

她撇撇嘴，没再得寸进尺，只是把盒子“啪”地合上，冲郑云初扬了扬下巴。

“下次再嘴欠，就不止是蛤蟆了。”

说完拽着苏韵舟转身就走，身后郑云初气急败坏的声音混着笑声追过来，她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轻快得像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走廊尽头，林叙阳接水回来的脚步停在拐角。

他看着周知遥蹦蹦跳跳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水面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刚才那瞬间，她眼里的光亮得仿佛淬了火，又野又鲜活，和那天在食堂里低头扒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低头看了眼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结轻轻动了动，转身回了九班。

周五下午的阳光像是被滤过一层，温温柔柔地淌在走廊栏杆上。

周知遥背着几乎空了的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实，晃悠着跟在苏韵舟身后。

“真带校卡了？”

苏韵舟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问了句，眼神里带着点不放心，“上次你就忘带，被门卫拦了半天。”

“带了带了，”周知遥拍了拍书包侧袋，声音含糊却笃定，“我早上特意塞进去的，错不了。”

她其实根本没看，只是凭着“应该带了”的直觉下了判断。

反正周末的雀跃早就盖过了这点细枝末节的担忧。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下走，苏韵舟正讲着周末要追的剧，周知遥听得兴起，时不时踮脚拍她一下，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没在意。

她们身后几步远，九班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林叙阳背着书包走出来，指尖还捏着本没看完的物理竞赛题。

他目光不经意往前扫，恰好落在周知遥那个半敞着的书包侧袋上。

空空的，别说校卡，连张纸片都没有。

他脚步顿了半秒，看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背影拐过楼梯转角，笑声顺着台阶飘上来，轻快得像羽毛。

阳光落在他手捏着的书页上，印出淡淡的光斑。

他沉默地跟着往下走，心里莫名冒出个念头：等会儿到了校门口，她大概又要急得跳脚了。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辆米色轿车。

苏妈妈正倚着车门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苏韵舟眼睛一亮，拉着周知遥跑过去。

“妈——”又转头冲她说，“我妈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去我家吃晚饭呗？”

周知遥看着那辆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车，还有苏妈妈自然接过女儿书包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笑着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要早点回家呢。”

这是她惯用的借口。

自从爸妈离婚后，家里的防盗门多数时候都落着锁，家长会的签到表上她的名字永远孤零零空着，更别说一家人围在餐桌前吃饭了。

每次看到苏韵舟家热热闹闹的样子，羡慕会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那好吧，”苏韵舟也不勉强，钻进车里前还扒着窗户喊，“周末给你发新剧链接！”

车子缓缓驶远，周知遥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在背上轻轻晃着，侧袋依旧空着。

她早把校卡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心里只有个念头：回去泡碗面，对着电视机屏幕消磨一晚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林叙阳站在离校门口不远的香樟树下，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周知遥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动，只是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题库。

这时，侧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铃声刺破了傍晚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的名字。

“儿子啊，”钟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困惑，“我在门口等了半天，怎么还没看见你？是不是又留堂了？”

林叙阳听着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妈，你在哪儿等我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响起钟秋恍然大悟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

“啊……清中啊，我这不顺路嘛。”

林叙阳闻言，忍不住摇了摇头。

清中是他的初中，他现在都高二了，在隔壁的省重点念了快两年。

自家这位妈妈，总这样稀里糊涂的，真是半点不让人省心。

“我在省中门口，”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你别动，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他抬眼望了望公交站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周知遥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背着书包往街角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屋里暗沉沉的。

周知遥随手按灯，暖黄的光打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沙发上还堆着上周没叠的毯子。

她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泡面。

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靠在灶台边刷着手机。

苏韵舟发来的消息跳出来:“刚跟我妈逛超市，看到你爱吃的薯片打折，给你留了两包。”后面跟着个呲牙笑的表情。

周知遥弯了弯嘴角，回了个“爱你”的表情包。

认识苏韵舟之后，日子好像才没那么单调。

会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会拉着她分享琐事，像给灰色的画布添了几笔亮色。

泡面端到电视机前时，手机突然响了，是苏韵舟的电话。

“喂，周末去看电影不？新上的那个喜剧片，评价超好！”她的声音透着雀跃，“快期中考了，考前总得放松下吧？”

“期中考？”周知遥愣了一下，叉着泡面的叉子悬在半空。

她这几天光顾着跟郑云初较劲，还有应付张扒皮的错题集，压根没注意日历。

下周就要考试了？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本几乎崭新的复习资料，忽然有点心虚。

“你该不会忘了吧？”苏韵舟在那头笑，“就知道你不上心，赶紧的，看完电影回来还能抱佛脚呢。”

周知遥吸了口泡面，含糊地应着：“去去去，看完我可得借你笔记抄抄。”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视里闪烁的画面发了会儿呆，碗里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痒。

还好有苏韵舟，不然她这日子大概要像这碗泡面一样，糊弄着就过去了。

……

林叙阳被钟秋半拉半拽地按在餐桌前，刚坐下就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眯了眯眼。

汤锅敞着盖，里面躺着条翻着白肚皮的鱼，眼睛圆睁着，像是对自己的“最终形态”充满不解；旁边盘子里码着几块黑得发亮的排骨，边缘还泛着焦糊的硬壳，说是黑炭也毫不违和。

他的目光下意识滑到脚边。

金毛正叼着个进口宠物罐头，吃得尾巴摇成了小马达，罐头里的牛肉粒看得比桌上的“大餐”还要新鲜诱人。

林叙阳心里无声叹气：这是亲妈吗？人吃黑暗料理，狗倒顿顿豪华餐。

“别看煎饼了，”钟秋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快夸我”的期待，“这可是妈用心做的，你下周不是期中考吗？特意给你补补脑子。”

林叙阳捏着筷子，看着那块能当燃料的排骨，实在没勇气下嘴。

“对了，”钟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你明天下午没事吧？去遛你弟。”

林叙阳挑眉：“我弟？”

“就是煎饼啊，”钟秋理直气壮，“它最近胖得跑不动了，你带它多走两圈，就当提前给你考试攒人品了。”

脚边的煎饼仿佛听懂了，叼着罐头往他脚边蹭了蹭，尾巴扫得地板沙沙响。

林叙阳看着桌上的“大补餐”，又看了看狗罐头里的肉，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周末，他还不如条狗过得舒坦。

电影院门口的风带着点傍晚的凉意，吹得周知遥的长发轻轻晃。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停留在五分钟前——苏韵舟中气十足地喊“我到啦，就在门口等你”，可眼下空旷的台阶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周知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门儿清。

她太了解苏韵舟了，这种时候多半正对着镜子描睫毛，嘴里说着“马上就好”，实际上还得磨蹭半小时。

她转身进了大厅，在休息区抽了张塑料凳坐下，把手里的橙汁放在膝盖上。

长发没扎，发梢扫过肩膀时有点痒，她抬手捋了捋，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电影海报上。

旁边有对情侣在低声说笑，空气里飘着爆米花的甜香。

周知遥吸了口橙汁，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却没什么不耐烦。

反正苏韵舟的“马上”，她早就习惯了。

就当是给自己多留半小时，安安静静地发会儿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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