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擦肩

纸巾团带着点湿意，“啪”地砸在林叙阳的黑色帆布鞋鞋前，散开一小片皱巴巴的痕迹。

周知遥猛地抬头，泪眼朦胧里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男生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身形被操场的路灯拉得很长，袖章已经摘了，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少了白日里的冷冽，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空气瞬间僵住。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没忍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气声。

刚才那点泄愤的冲动，此刻全变成了无地自容的窘迫。

哭成这副鬼样子，居然被白天抓她逃课的人撞见了。

周知遥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往旁边躲，后背却撞到了冰凉的阶梯扶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眼泪还在不争气地往下掉，她只能用袖子死死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叙阳的目光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停了两秒，又移到脚边那个纸巾团上，没说话，只是弯腰，用两根手指捏着纸巾的边缘，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他拎着自己那袋垃圾，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对不起”。

是周知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点破罐破摔的懊恼。

林叙阳脚步顿住，没回头。

晚风卷着远处的喧嚣过来，吹得舞台幕布又开始哗啦啦响。

周知遥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泪痕的袖子，突然觉得，今天大概是她十六年人生里，最狼狈的一天。

晨光刚漫过窗沿。

周知遥攥着半截笔，在草稿纸角落飞快写着：“早上食堂的肉包好像换馅了，要不中午溜出去吃麻辣烫？”

写完折成小方块，趁班主任转身翻教案的空当，胳膊肘往旁边一拐，精准戳到苏韵舟的校服袖子。

苏韵舟眼尾都没抬，手在桌下灵活一接，展开时嘴角弯了弯，笔尖在原句旁添了行小字：“三楼新开的冒菜据说更入味。”

正要递回去，讲台上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

两人同时僵住，抬头正对上张扒皮那双总像在盘算什么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视线在周知遥桌上那本写得东倒西歪的数学题集上停了停，又扫过苏韵舟摊开的那本笔记工整得像打印体的练习册，最后慢悠悠开口：“周知遥，把你那本题集整理清楚，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周知遥垮了脸，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苏韵舟，后者抿着嘴憋笑，趁张扒皮转身写板书的瞬间，飞快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用口型说：“我帮你带奶茶赔罪。”

十七班的下课铃刚落，走廊里就涌进不少喧闹的人影。

周知遥捏着那本被张扒皮批注得密密麻麻的错题集，指节都泛了白。

明明是和苏韵舟一起传的纸条，偏只有她得拿着这堆“罪证”去办公室挨训，想想就气闷。

她低着头往前走，帆布鞋蹭着地面发出拖沓的声响，忽然被一阵带着夏末燥意的热风卷得顿了步。

风里混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洗衣液味道，一并扫过鼻尖时，她下意识抬了头。

楼梯口正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手里握着个半旧的蓝色水杯，大概是刚接完水，杯壁凝着层薄薄的水珠。

红袖章。

是十七班的林叙阳，九班偶尔会在广播里念到的名字。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被那阵风冻住了半秒。

他的眼神很静，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扫过她怀里那本卷了角的错题集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周知遥先别开了眼，脚步加快往办公室走。

擦肩而过的刹那，热风又卷了回来，掀起她校服的衣角，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水杯碰撞的轻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走廊里短暂交叠，很快就被身后涌来的喧闹彻底盖了过去。

最后一节物理课的下课铃像是救场的号角。

周知遥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可刚站直就觉得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一上午被张扒皮的训话和几道绕不出的函数题磨掉了大半力气，此刻浑身软得像没骨头，被苏韵舟半扶半拖着往饭堂走。

“你看你，脚步虚得像踩棉花。”苏韵舟回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早上不还中气十足跟我吐槽肉包馅吗？”

周知遥哼唧着没力气接话，手里的饭卡被转得飞快，塑料外壳在指间溜出细碎的声响。

卡上挂着的小狗挂件跟着打转，毛茸茸的耳朵蹭着她的手腕，成了这阵昏沉里唯一的活气。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黏在走廊地砖上。

她眼皮打架的空当，闻见饭堂飘来的糖醋排骨香，才总算提了点精神，有气无力地嘟囔：“……得吃两大碗饭才补得回来。”

食堂里的队伍排得像条长蛇，周知遥被前面同学的后背挡着，说话时特意拔高了点音量，尾音里还带着笑。

“真的，他在那儿讲那个抛物线，我脑子里全是中午吃什么。但你猜怎么着？我全程点头跟捣蒜似的，他居然没看出来。”

苏韵舟正低头掏饭卡，闻言被逗笑：“也就你敢在张扒皮面前耍这套。”

“那是，”周知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里的饭卡又开始转，小狗挂件甩得更欢，“反正错题集交上去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斜后方另一条队伍里，林叙阳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

视线越过几个攒动的脑袋，落在那个转着饭卡笑得起劲的女生身上。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碎发被食堂的热风吹得飘起来，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软。

他记得早上在走廊碰到过她，抱着本错题集，表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现在倒是不一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连带着那个小狗挂件都像是活了过来。

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挪，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餐盘里的番茄炒蛋，不知怎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餐盘刚在油腻的桌面上放稳，周知遥就迫不及待夹了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跟苏韵舟抱怨。

“张扒皮讲题跟念经似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话没说完，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

“林叙阳，这儿！”

她下意识抬眼，就见个穿运动服的男生正一屁股坐在斜对面的空位上，还不忘冲刚端着餐盘走过来的人使劲招手。

是他。

周知遥嚼着排骨的动作顿了顿。

饭堂里闹哄哄的，金属餐盘碰撞声与说笑声搅成一团，可周围的空位像是被无形的线划清了边界，只剩她右手边那个位置还空着，恰好对着林叙阳要走过来的方向。

苏韵舟也注意到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周知遥赶紧低下头扒饭，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青菜，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靠近的脚步声。

苏韵舟见林叙阳在对面坐下，手里的筷子还没动，就先扬了扬眉开了口，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

“你就是林叙阳啊？我们每次看年级榜单，你名字总在最顶上飘着，想不记住都难。”

她话音刚落，周围说笑的声浪好像都低了半拍。

林叙阳刚把餐盘摆好，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喉间轻轻滚出个“嗯”字，尾音又轻又短，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之后便没了下文。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米饭慢慢嚼着，侧脸线条在食堂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明显没打算接话。

苏韵舟也不尴尬，自己圆了句“果然学霸都不爱说话”，就转头跟周知遥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周知遥扒着饭，眼角余光瞥见林叙阳的筷子始终没怎么停，却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有赵磊在旁边咋咋呼呼地说着篮球赛的事，衬得他那边愈发安静。

夜色如墨。

四班的走廊比九班喧闹得多。

围过来的人把郑云初堵在教室后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

周知遥举着那个烫金缎面的礼盒，脸上挂着刻意装出来的、软绵绵的歉意。

“郑云初，前几天的事是我不对，特地给你赔个礼。”

她说话时眼睛瞟着对方，嘴角却藏着点没憋住的促狭。

郑云初皱着眉，显然没信她这突如其来的“诚恳”，犹豫着没伸手。

旁边的苏韵舟在人群后偷偷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真的，你看我都特意准备了……”周知遥把礼盒往前递了递，指尖故意在盒盖上按了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保温杯轻碰饮水机的声响。

林叙阳刚接满水转身，目光不经意扫过这边攒动的人影，恰好落在周知遥踮着脚递礼盒的背影上。

她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的衣角被人群挤得皱起来。

他的脚步顿住了。

礼盒里隐约传来的细微响动，混着周围人看热闹的起哄声，让他莫名皱了眉。

再看郑云初那副警惕又无奈的样子，林叙阳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静水。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回走，保温杯壁的凉意透过指腹漫上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