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夜话

下课铃刚响第二遍，苏韵舟就拽着周知遥的胳膊往外冲，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桌上的笔袋带翻。

“走走走，再不去榜单都要被人戳烂了。”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掌心沁出的薄汗混着点护手霜的甜香，“晚上凉快，正好去瞅两眼。”

周知遥被她拖着踉跄了两步，嘴里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脚步却诚实地跟上了。

晚风卷走了白日的燥热，吹得路旁的香樟叶沙沙响，三三两两的学生往公告栏涌，背着书包的身影在暮色里晃成一片。

“你说我这次能不能冲进前五十？”苏韵舟一边挤开人群，一边紧张地攥紧拳头，“要是进了，我妈答应给我买那个新出的拍立得。”

周知遥被她推到公告栏前，鼻尖撞上一张贴歪了的通知，油墨味混着晚风里的青草气扑过来。

她踮脚扫了眼榜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排好队的蚂蚁，她的名字卡在中游位置，不高不低，跟往常没两样。

“喏，在这儿。”她伸手点了点苏韵舟的名字，在第三十七位，比上次往前挪了十几个名次。

苏韵舟“哇”了一声，正想欢呼，视线却不经意间扫过榜单最顶端。

“哎？你看第一又是那个谁……”她手肘撞了撞周知遥，“林叙阳，高二九班的，这人也太神了吧，每次都断层第一。”

周知遥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林叙阳”三个字写在最显眼的位置，笔锋凌厉，像长在纸上的尖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红袖章。

是那个学生会的男生。

她愣了愣，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难怪觉得名字有点耳熟，原来是常年霸占榜首的学神。

印象里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和榜单上这三个字重合在一起，连带着那点冷冽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层“别人家的孩子”的光环。

“听说他还是学生会学习部的部长呢，”苏韵舟还在念叨，“又会学又会管，简直是老师眼里的标准模板……”

周知遥没再听下去，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白天还在墙根下抓她逃课的人，转头就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眼前，还是个遥不可及的第一名。

晚风又吹过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进苏韵舟兴奋的叽叽喳喳里，心里那点因为“被学神抓包”的别扭，不知怎么就淡了些，反而生出点莫名的、算不上讨厌的在意。

晚自习下课铃刚落，楼道里就涌满了背着书包的人。

苏韵舟拽着周知遥的手腕，逆着人流往宿舍楼走，嘴里还在数着刚才看到的零食摊。

“等会儿要不要去买袋辣条？新开的那家，据说比校门口的还够味。”

话音突然顿住。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校园广场，那座嵌在钟楼墙上的大时钟正“当”地敲了九下，昏黄的灯光漫下来，恰好照亮了钟楼底下的两个人影。

郑云初背对着她们，白T恤的领口松垮地敞着，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而站在他对面的女生，正仰着头笑，手里捏着个冰淇淋，粉色的奶油沾在嘴角，郑云初伸手替她擦掉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苏韵舟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周知遥的肉里。

她下意识想把人往旁边拐，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怎么说才能不那么刻意？要不要说突然想起作业没带？

可目光落在周知遥毫无察觉的侧脸时，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她闺蜜还在为这个人跑腿、被抓包时第一反应是怕他念叨，而他转头就能对别的女生笑成这样？

“走。”苏韵舟深吸一口气，拽着周知遥就往广场走，步伐快得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周知遥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刚想问“干嘛去”，视线就撞进了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郑云初正好转过头，看到她们时，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没什么温度地挑了下眉。

他身边的女生也跟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手里的冰淇淋还在滴着水。

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周知遥看着郑云初手指上还沾着的一点粉色奶油，又想起下午他催着要冰美式时的不耐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发闷。

她没说话，只是任由苏韵舟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

苏韵舟却没打算客气，抬眼看向郑云初，语气算不上好。

“郑同学，挺闲啊。”

郑云初嗤笑一声，没接话，反而看向周知遥，皱了皱眉：“下午的咖啡呢？”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沉默。

周知遥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次没顺着他的话头解释，只是轻轻挣开了苏韵舟的手，声音很轻，却听得很清楚。

“没买。”

郑云初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脸色沉了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韵舟抢在周知遥前面开口，挡在她身前半步，“以后别老使唤我家遥遥跑腿，她又不是你的佣人。”

晚风卷着钟楼的钟声荡开，女生手里的冰淇淋“啪嗒”掉在地上。

郑云初的脸色彻底黑了，而周知遥看着那滩融化的冰淇淋，突然觉得，下午翻墙时的慌张，还有被抓包的窘迫，都像个笑话。

周知遥站在原地没动，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刚才心里那点闷堵，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股拧着劲儿的不甘。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来，很稳，甚至没带多少波澜。

原来那些偶尔的搭话、递过来的半块橡皮、被苏韵舟起哄时他没反驳的沉默，都是掺了假的？

郑云初瞥了眼旁边低着头的女生，又转回来看着她，脸上那点不耐烦变成了破罐破摔的无所谓，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没说具体时间，可这轻飘飘的一个动作，已经够了。

周知遥的目光移到那个女生身上。

“她一直都知道吗？”

知道有个她这样的人，被郑云初时不时地勾着，像逗弄笼子里的鸟。

“知道。”

郑云初回答得更干脆，甚至扯了扯嘴角，带出点嘲讽的笑意。

周知遥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在晚风里散得很快。

她终于明白，下午翻墙时心里那点莫名的慌张，不全是怕被抓，更像是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却自欺欺人地不肯承认。

“那我算什么？”她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里的平静碎了，涌上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刺，“一个供你们俩取乐的笑话？”

郑云初抿了抿唇，灯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过了几秒，他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顿了顿，又补了句，像往她心上踩了一脚。

“她也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旁边的女生拽着郑云初的胳膊摇了摇，像是在求情，又像是在撒娇。

可周知遥已经看不见了，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郑云初的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那点残存的念想。

原来不是暧昧，是戏弄。

她吸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碰到眼角，才发现没哭。

心里那股不甘心还在，却不是为了郑云初，是为了那个傻乎乎翻墙被抓包还硬撑着，甚至因为没买到咖啡而愧疚过的自己。

“行。”周知遥点点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挺有意思的。”

她扯了扯苏韵舟的袖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了点轻松。

“走了，韵舟，不是要买辣条吗？”

苏韵舟愣了愣，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回头时还瞪了郑云初一眼。

两人没再回头，脚步声混着晚风里的蝉鸣，渐渐远了。

周知遥把自己缩在舞台阶梯的阴影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在郑云初面前硬撑的那点劲儿全散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渗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不想哭的，甚至觉得郑云初那副嘴脸根本不值得。

可心里那点委屈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不是为他，是为自己这大半年的傻气。

为了他一句“帮我带瓶水”，能绕远路去校门口的便利店；为了他皱下眉，能在自习课揣着怦怦跳的心，翻墙去买一杯冰美式。

“蠢死了……”她吸着鼻子，用袖子胡乱抹脸，却越抹越湿。

另一边的男生宿舍里，林叙阳刚放下书包，就被厕所里探出来的一颗脑袋叫住。

“义父！帮个忙！”赵磊举着手机，屏幕蓝光映得他脸发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门口那袋垃圾帮我扔一下，团战呢，没空！”

林叙阳瞥了眼门后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又看了眼厕所门缝里露出来的手机充电线，没说话，弯腰拎起袋子。

“谢义父大恩！”赵磊在里面喊得中气十足，伴随着一阵“快快快推塔”的嘶吼，“等我打完这局，请你吃泡面！”

林叙阳没应声，拉开宿舍门走出去。

楼道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他拎着垃圾往楼梯口走，经过窗边时，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操场方向的灯光昏黄，舞台阶梯上缩着个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

他脚步顿了顿，认出那身校服和扎着马尾的背影。

是下午那个翻墙的女生。

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林叙阳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只是手里的垃圾袋似乎沉了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