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墙下微光

高二的午后总带着点昏昏欲睡的热，自习课的蝉鸣把空气搅得愈发粘稠。

周知遥双手揣兜，跑得上气不接，白色帆布鞋踩过满是碎石的小路，鞋底磨得发烫。

旧围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晒得打蔫，露出后面斑驳的砖红色。

她熟门熟路地踢开脚边几块半大的石头，摞在一起时晃了晃，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郑云初的催促还在耳边炸响，那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她光是想想，指尖就发紧。

“快点快点。”

她小声给自己打气，手扒着墙沿用力一撑，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总算笨拙地翻了上去。

校服裤蹭到墙顶的碎玻璃，划开一道细口子，她顾不上拍灰，刚把一条腿伸下去，准备纵身一跃，视线不经意间往下扫了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跳半拍。

墙下的阴影里站着个人。

白衬衫洗得发亮，领口系着规规矩矩的蓝领带，左臂上“学生会值日”的红袖章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他很高，背挺得笔直，清瘦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恰好笼住她即将落下的位置。

周知遥骑在墙头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男生正抬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睫毛很长，被树叶筛下的光斑落在他眼尾，明明是暖融融的光，却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静，静得像深潭，还透着点拒人千里的冷。

他手里捏着本硬壳登记册，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了，笔尖正对着空白的页码。

风卷着树叶沙沙响，蝉鸣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周知遥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后颈的汗顺着脊椎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郑云初的消息，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发白的脸上。

“买到了吗？磨磨蹭蹭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墙头上的碎石硌得她屁股生疼，可她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僵在那里。

看着墙下那个身影，像被猫盯上的耗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骑在墙头的姿势确实狼狈，校服裤膝盖处蹭出片灰印，刚被划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没像寻常被抓包的学生那样慌得掉眼泪，只是睫毛急促地颤了颤。

“那个……”她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没带多少乞饶的意味。

视线快速扫过男生手里的登记本，又落回他那张没表情的脸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闯肯定不行，求饶？她周知遥长这么大，除了对郑云初那家伙偶尔服软，还没对谁低过头。

尤其是看到那红袖章时，一股莫名的倔强反而冒了上来。

她甚至还下意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尽管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同学，通融一下？”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甚至扯出点平时跟朋友开玩笑的轻松劲儿，“就这一次，我有急事。”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震，郑云初那不耐烦的劲儿仿佛能透过屏幕渗出来。

周知遥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不是对墙下的人，是对自己这倒霉的处境，还有那个永远把她当跑腿的郑云初。

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从墙头上坐直了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尽管心里还在打鼓，眼神却突然亮了起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行吧，要记名字是吧？高二十七班，周知遥。”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句，语气里带点不服气的冲劲。

“但我可不是无缘无故逃课，是……是有特殊情况。”

至于是什么情况，她没说，也没必要说。

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给别人买一杯冰美式，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

阳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墙下的男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笔悬在登记本上，没立刻写，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周知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脚又收回来点，摆出“大不了我翻回去”的架势，下巴微微扬起，像只被惹毛了却不肯轻易认输的小兽。

笔尖在登记本上悬了两秒，林叙阳终于低下头，翻开纸页的动作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接她那句“特殊情况”，也没催她下来，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色的字迹落在纸上，利落得没带一点犹豫——高二十七班，周知遥。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眼时目光依旧平静，只是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墙根那几块摞得歪歪扭扭的石头上，又转回来，淡淡开口：“下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夏日里突然掠过的一阵凉风，清冽，且有分量。

他没说“不许动”，也没说“跟我去教务处”，就两个字，简洁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树影在他白衬衫上晃了晃，袖章的红边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衬得他那双眼愈发没什么温度，仿佛笃定她不敢违抗。

周知遥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原本都做好了跟他据理力争，或者干脆硬着头皮跳下去跑掉的准备，可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反而让她那点准备好的倔强没了着力点。

骑在墙上僵持了几秒，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先下去再说。

总不能真像个傻子似的一直挂在这儿。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学着平时的样子往下跳，落地时没控制好力道，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他身上，幸好及时扶住了墙。

站稳后，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头就对上林叙阳看过来的目光。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登记本，像是在等她解释，又像是单纯在等一个处理结果。

……

自习课的安静像一汪深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教室里漫开。

周知遥把苏韵舟的数学练习册拽到自己桌上，铅笔头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抄题时连数字都抄错了行。

“喂，”苏韵舟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眼神里全是好奇，“上哪儿野去了？刚老班过来点你名，我帮你糊弄过去的。”

她瞥见周知遥校服裤膝盖上的灰印，“跟人打架了？”

周知遥没抬头，橡皮擦在纸上蹭出一片黑，“没。”

“那是被狗追了？”苏韵舟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上次你翻墙去买烤肠，不就被隔壁巷子里的大黄狗追得鞋都掉了一只——”

“都说了没有。”

周知遥把铅笔重重戳在纸上，留下个黑窟窿，她吸了口气，抬眼时脸上那点烦躁已经压下去了，扯了扯嘴角，语气听着挺随意，“就……翻墙被抓了。”

“被谁抓了？”苏韵舟瞬间坐直了，“门卫大爷？他不是眼瞅着要退休了，最近都懒得管。”

“学生会的。”周知遥拿起苏韵舟的水杯喝了口，凉水滑过喉咙，才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个戴红袖章的。”

她没说自己当时有多狼狈，也没提那个男生念她名字时，只不过，那平静表面下仿佛藏着什么的眼神。

只是想到那本登记册，还有自己硬着头皮报上名字的样子，耳根还是有点发烫。

苏韵舟“嘶”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节哀。记名字了没？要是被张扒皮知道，你这个月的评优又悬了。”

周知遥笔尖一顿，盯着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发呆。

是啊，评优。

可比起这个，她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念头。

那杯没买成的冰美式，郑云初估计又要念叨一下午了。

窗外的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可她总觉得，那点暖意，盖不过墙下那个男生投来的、带着点冷冽的目光。

苏韵舟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气声里裹着半分无奈半分恨铁不成钢，连带着手里转着的笔都停了，笔帽“嗒”一声磕在桌角。

“我就知道。”她斜睨着周知遥，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除了四班那个男的，谁还能让你冒着被抓的风险，自习课往墙外头蹿？”

她伸手戳了戳周知遥的胳膊，力道不轻：“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别总围着他转，他那态度，对你哪点像回事？你倒好，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又给他当跑腿的。”

周知遥被戳得往旁边躲了躲，没吭声，只是把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

“这次又是带什么？”苏韵舟见她不说话，干脆追问到底，语气里带着点替她不值的愤愤，“上次是帮他抄作业，上上次是给他买限量的球星卡，这回……总不会又是买喝的吧？”

阳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苏韵舟蹙着的眉头上。

她看着闺蜜这副蔫蔫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明明平时跟别人拌嘴时牙尖嘴利，一碰到郑云初的事，就像被抽走了半分锐气，连带着翻墙被抓这种“大事”，似乎都没那个男生的一句催促重要。

“你啊，”苏韵舟最后也只能摇摇头，声音放软了点，“什么时候能把这份心思收收，对自己好点？”

周知遥的指尖顿了顿，猛地抬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含糊的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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