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掉的，是道心

高台之上，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风，停了。

云，不动了。

广场上数千人的呼吸，也一并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两样东西上。

一样，是风无忌那张因极致的愤怒与惊疑而扭曲的脸。

另一样，是顾凡指尖那枚被稳稳捏住的、普普通通的铜钱。

“你……在威胁本长老？”

风无忌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执掌刑罚百年，生杀予夺，何曾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如此顶撞？尤其还是一个他眼中的“废品”！

可笑！

荒谬！

然而，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尖叫，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道冲破天际的金色光柱还未彻底消散，那【虚无】二字带来的心悸感依旧盘踞在他的神魂深处。

观天镜……真的会碎吗？

圣品法宝，坚不可摧，与宗门气运相连。别说区区一个少年，就是他这样的合道境大能，全力一击也休想伤其分毫。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常理？

在这个少年身上，还有常理可言吗？

一个能引动天道法则之外命格的怪物，一个能让观天镜都陷入混乱的异数……他说镜子会碎，谁敢保证，那就一定不会碎？

风无忌不敢赌。

这面观天镜是他的道，是他的权柄，更是他能在宗门立足的根本。一旦受损，他万死莫辞！

他身后的几名宗门弟子，握着剑柄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上，还是不上？

长老的命令是拿下这个“魔头”，但那个少年平静的眼神，和他那句轻飘飘的“它‘咔嚓’一声，碎了”，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他们的手脚。

他们能感觉到，长老……迟疑了。

一个合道境的执法长老，被一个刚完成鉴命的少年，用一句话，逼得进退两难！

这幅画面，比刚才那道通天金光，更加荒诞，更加冲击人心！

顾凡笑了。

他看着风无忌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位长老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长老，您看，事情很简单。”

顾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广场。

“您不动手，大家相安无事。我，还是那个‘虚无’命格的弟子；您，还是那个德高望重的执法长老。鉴命大典圆满结束，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将那枚铜钱在指尖抛起，又落下，动作行云流水。

“可您要是动了手……那结果就不好说了。”

“五成的概率，您成功了，把我当场镇压，向所有人证明了您的威严，证明了万法归一宗的秩序不容挑衅。”

“可还有五成的概率……”

顾凡的目光，落在了那面古朴的观天镜上，语气充满了惋惜。

“您赌赢了，得到的是您本就该有的东西。可您要是赌输了……您失去的，恐怕是您的一切。”

“用您的一切，来赌一个您本就该有的东西。长老，这笔买卖，划算吗？”

诛心！

字字诛心！

风无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顾凡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道心的裂痕！

是啊，划算吗？

他毕生的骄傲，都建立在这套“天命注定”的秩序之上。他高高在上，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的命数，能评判别人的未来。

可现在，一个他看不穿、评判不了的“虚无”出现了。

他的权威，已经动摇了。

如果他再因为自己的冲动，导致观天镜这件秩序的象征当众碎裂……

那碎掉的，将不仅仅是一件圣品法宝。

更是他的道！他的信仰！他的一切！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风无忌口中喷出，洒在了他雪白的道袍上，刺眼夺目。

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眼神中的锐利和威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和茫然。

道心，已然受损！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场对峙，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那个青衫少年，仅仅靠着几句话，就让一位合道境的宗门长老，气到吐血，道心蒙尘！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妖孽……你……你……”风无忌指着顾凡，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在所有黑石城的天骄面前，在他主持了数百年的鉴命大典上，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废品”，用最屈辱的方式，击溃了心防。

“唉……”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而又带着几分醉意的叹息，突兀地在顾凡的脑海中响起。

【小子，玩得有点过火了。】

顾凡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声音……是传音入密！

【把一个合道境的牛鼻子逼到道心受损，你这是把万法归一宗的脸，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啊。】

【虽然看起来很爽，但麻烦也不小。】

顾凡的眼角余光，不着痕跡地扫过广场的某个角落。

那里，是一个破旧的酒馆。

一个浑身酒气的独臂老者，正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个破酒葫芦，浑浊的双眼，却精准地锁定了他。

墨苍！

顾凡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名字。

那个在黑石城里传说中的疯癫老乞丐，那个被他前身无意中接济过几次的酒鬼。

他竟然是位高人！

【你是谁？】顾凡在心中回问。

【一个快死的老酒鬼罢了。】墨苍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小子，别管老夫是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站在这里，等万法归一宗真正的大人物过来。你这【虚无】命格，他们要么把你当成绝世璞玉抢回去，要么把你当成天道之癌切片研究。不管是哪种，你都将彻底失去自由。】

【二，听老夫的，见好就收，给自己，也给万法归一宗一个台阶下。老夫可以保证，你既能得到天大的好处，也能……惹上天大的麻烦。】

顾凡的嘴角微微上扬。

天大的好处，和天大的麻烦？

这不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另一种说法吗？

太有意思了。

【我该怎么做？】顾凡问道。

【很简单。】墨苍的声音传来，【给他一个台阶，然后，向他提一个要求。一个让他无法拒绝，又必须捏着鼻子认下的要求。】

顾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面如金纸的风无忌身上。

他收起了那枚铜钱，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一丝丝的后怕？

他对着风无忌，深深地鞠了一躬。

“长老，弟子刚才言语无状，冲撞了您，实在是罪该万死！”

“弟子只是……只是觉醒了这闻所未闻的命格，一时心神激荡，有些失了分寸，绝无半点冒犯长老和宗门的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咄咄逼人，把长老逼到吐血的那个“狂徒”呢？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一个诚惶诚恐的认错弟子了？

风无忌也愣住了，他看着一脸“真诚”的顾凡，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憋得发紫。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这小子，是魔鬼吗？！

顾凡仿佛没有看到他那要吃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弟子知道，我这【虚无】命格，匪夷所思，长老心生疑虑，也是为了宗门着想，弟子完全理解！”

“为了证明弟子的清白，也为了弥补弟子的过错……”

顾凡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地看着风无忌，一字一句地说道。

“弟子恳请长老，允许弟子……拜入万法归一宗！”

“弟子愿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接受宗门最严苛的考验和审查！只求宗门能给弟子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不是‘妖孽’的机会！”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顾凡。

这操作……

这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先是把风无忌的权威打得粉碎，让他不敢再对自己动任何手脚。

然后，他又立刻放低姿态，主动要求进入宗门，并且是从杂役做起！

这一下，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风无忌。

同意？

那等于万法归一宗承认了这个“虚无”命格，并且默认了刚才被一个“杂役弟子”逼到吐血的事实。风无忌的脸，丢得干干净净。

不同意？

凭什么？人家觉醒了震古烁今的神品命格，你凭什么不收？而且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你再拒绝，岂不是显得你宗门毫无气度，公报私仇？

这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阳谋！

风无忌的嘴唇翕动着，他看着顾凡那张“诚挚”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无论如何，今天，他都将成为整个黑石城，乃至整个万法归一宗的笑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用最谦卑的姿态，向他递上了最锋利的一刀。

远处酒馆，墨苍看着这一幕，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好小子……真是个天生的赌徒！不，是天生的……混蛋啊！哈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条不可预测的鲶鱼，被扔进万法归一一宗那个看似平静的池塘里时，将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高台上，顾凡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行为已锁定：以退为进，拜入万法归一宗。】

【系统判定中……】

【成功率：50%。】

【失败率：50%。】

【败局推演：风无忌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引爆观天镜，与你同归于尽，将整个黑石城化为废墟。】

顾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失败的后果，比刚才那个还要惨烈。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风无忌，等待着这位执法长老，做出最后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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