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 不能说的秘密

许是出现了幻觉，温芫呆呆地盯着窗户，就见窗户真的被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了头。

紧接着，一束手电筒的白光照设出来，温芫看到了一团白色，是毛茸茸的小猫咪，正趴在他们亲手做的纱网上盯着她。

下一秒，一双手捧起那团白球，手电筒白色的光束随着手的动作四处晃动，然后，温芫对上了黎芒的眼睛，黑漆漆的。

四周也黑漆漆的，黎芒的房间并没有开灯，许是大半夜怕被家里人发现，他只打了个手电筒，发现一只猫不见了就打开窗户去寻找，谁料到竟看见了站在楼下垃圾桶旁的温芫。

手电筒的光照在温芫脸上，很快又移开了，怕亮到她的眼睛，又仿佛不可置信，那束光又重新落到她肩膀上。

“你怎么在这里？”黎芒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吃惊。

那一刻，那束光，明晃晃的，就那样照在了温芫身上，也直直地照进了温芫心里，照亮了她心底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往后的许多年，温芫每每回想起黎芒，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就是这个画面，漆黑又无助的夜里，他趴在窗户上，持着手电筒，光束照向她。

她才恍然发觉，因为这束光，她才能支撑着走过许多许多年。

“你站着别动，我下来。”见温芫呆呆的，半天没反应，黎芒压低声音对她说。

很快，黎芒蹑手蹑脚出了门，跑到温芫身边。

“你怎么大半夜跑出来了？”黎芒微微喘气，看着温芫，悄声道。

夜里太静，他说话刻意压低声音，怕被别人听见，怕被父母发现。

“你怎么来这儿呀？来找我的吗？”黎芒纳闷地问，凑近一看，才发现温芫脸色不对。

“你没事吧？”黎芒又问了一句。

那一刻，在深夜中行走的寒冷，身上无数伤口的疼痛，以及积累了许久的委屈、难受、心酸、恐惧，一瞬间都爆发出来，温芫再也抑制不住，眼水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别怕别怕，不哭不哭……”黎芒手足无措，胡乱拍着她的背。

可他越安慰，温芫反而哭得越厉害，她咬着唇，眼泪汹涌如潮，终于忍不住呜呜抽泣起来。

黎芒慌乱地拍着温芫的背，许是碰到她肩膀处的伤口，温芫下意识躲了一下，低喊了一声“疼”。

“你爸又打你了？”黎芒反应过来，气愤地问。

温芫没说话，只是用手臂挡着眼睛，压低声音抽咽着。

“我妈说，人的体温对眼泪很有效。”黎芒说完，张开双手，轻轻地将温芫拥入怀中。

温芫把脸埋在黎芒肩上，再也不管不顾了，眼泪鼻涕全蹭到他的睡衣上。

“没事了没事了。”黎芒不大会安慰人，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夜色朦胧，柔和的月光笼罩在两个相互依偎的小身影上。黎芒轻声问：“你感受到了吗？我的体温？”

温芫的哭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黎芒喃喃自语：“看来妈妈没骗我，体温真的可以缓解悲伤。”

温芫离家出走，无处可去。那天晚上，黎芒悄悄把温芫带到了自己房间。

黎芒蹑手蹑脚，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医药箱，径直提到房间里，笨手笨脚地给温芫的伤口涂抹了药膏。

黑夜里，两人相互依偎着坐在床上，温芫讲述着她父亲的恶劣行径，黎芒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安慰几句。

温芫不喜欢父亲。他没本事，还爱喝酒，喝醉了就撒酒疯，还经常和母亲吵架。她母亲性格刚硬，挣钱能力也比父亲强，经常责骂父亲。有一次父亲喝醉后动手打了母亲，母亲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抛下了年仅五岁的她。

再后来，家里就收到了母亲寄来的离婚协议书，温芫看到父亲在那上面签了字，她的抚养权落到了父亲手里。

母亲不要她，父亲不爱她。温芫的童年，没有感受过温暖。

温在民依旧爱喝酒，没有母亲，他就把矛头都指向温芫，一喝醉就打她，年幼瘦小的温芫根本不是对手，经常只能到处躲。

他自私自利，对温芫也没有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他在附近的机械厂上班，挣不了几个钱，自己喝酒都不够，更不愿意把钱花在温芫身上，导致她从没上过学，到了上学的年纪却被温在民困在家里给他做家务。

温芫连着好几天没回家，偷偷躲在黎芒家里，温在民也没有找她。但后来还是被黎芒妈妈发现了，因为黎芒总是偷偷摸摸带吃的回房间给温芫。

黎妈妈亲自带着温芫回了温家，还教育了温在民一番，直到温在民再三保证不会再打闺女了，黎妈妈才放心离去。

温芫因此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为了避免阳洁被小胖子报复，温芫和黎芒轮流陪她走上学和放学的道路，三人也经常聚在一起玩耍逗猫，感情逐渐深厚。

温芫常常在另外两人的配合下，躲过温在民的使唤和殴打。

阳洁也在两个人的鼓励下，变得越来越愿意开口说话，渐渐说多了之后，发现结巴也没那么严重了。人一旦自信了之后，表达也越来越流畅了。

不过，好景不长，黎芒偷偷养猫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三只小猫长到了能蹦能跳的年纪，屎尿越来越多，黎芒房间里的味道已经掩盖不住，加上无缘无故沾满衣服床单的猫毛，终究引起了黎芒妈妈的怀疑。

那天，黎妈妈特意趁黎芒去学校的时候去他房间打扫卫生，果不其然，虽然没见到猫影，却听到了猫叫声。

她循着猫叫声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窗台前定住，她听得真真切切却又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直到自己跑到楼底下往黎芒房间的窗户上瞧，亲眼看见了那几团白绒绒的小猫咪在纱网上爬来爬去，才敢相信自己的怀疑。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瞒着她偷偷养了这么久的猫，还想到把猫藏在窗台底下这种鬼主意。

黎妈妈发了火，扬言要把几只猫赶出家门，黎芒苦苦哀求，她才答应给他一周时间，找到愿意领养的人家。

很快，黎芒找来温芫和阳洁，商量着对策。

他们既不舍得把猫咪送给别人，又不愿意让它们变成流浪猫。

三个小脑袋瓜凑在一起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提出一个个对策，又一条街一条街寻找了许多地方，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找到了一个桥洞，桥墩的石壁上有个隐蔽的大凹槽洞口，恰好足够藏下几只小猫。

他们在石洞里铺上了软绵绵的毛毯供小猫们睡觉，在墙上固定了块厚纸皮当作猫抓板，又在洞口放了两个小碗装猫粮和水。

就这样，桥洞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瞒着家里人，声称猫咪已经送去别人家养了，又每天偷偷地跑来桥洞底下，一起给这三只小猫造窝、喂食。

他们没有把猫咪关起来，但许是知道在洞里就有得吃，几只猫咪哪怕跑出去玩了，玩到饿了也会屁颠屁颠地回来吃饭，甚至带回了附近的流浪猫。

小猫咪一天天长大，三个孩子也在慢慢成长，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宁。

直到有一天傍晚......

温芫像往常一样，借着出去买东西的名义，拐个弯偷偷跑到桥洞底下，顺带把多买的猫罐头打开给几只小猫加餐。

看着猫咪们津津有味地把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温芫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当她开开心心地准备回去时，转个身，却吓得大惊失色。

温在民正站在她身后，睁着眼睛凝视着她。

温芫不知他何时开始站在这儿的，只见他脸上带着愠怒，胡子拉碴，油乎乎的头发打了绺儿垂在眼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空罐头瓶，再抬眼看她，表情仿佛要吃了她。

温芫整颗心骤然往上提，手中的罐头瓶掉落在地上，“哐当”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个死丫头，竟敢拿着我的钱去喂猫！”温在民怒骂着，大步朝她走过来。

温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逃”，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脚下像灌了铅，怎么都挪不动。

温在民一巴掌朝她呼了过去，温芫本能地抬手去挡，却惹得他愈发生气，拽着她的手臂恶狠狠地将她一路拖回了家。

温芫手臂被捏得很疼，心底生出了无边的恐惧，无助与悲伤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温在民将她推进家门，“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地摔上。

当他用力地从电视机柜后扯出还插在电源上的电线时，温芫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那一刻，绝望弥漫心头。

温芫平日里打扫屋子都会刻意留意家里所有荒废的电线，但凡有一根，她都会立马拿去扔掉。因为深知电线打在身上那种皮开肉绽的疼痛，所以绝不敢留下多余一根，成为温在民对她施加暴力的武器。

可终究，电线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温在民边抽边骂：“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你竟敢偷走！还拿去养猫，挥霍一空！”

空气中回荡着电线挥动的声音，一鞭又一鞭，皮肉裂开的疼，撕心裂肺。

“打死你个臭丫头！我看你还敢不敢！”

温芫一路退到墙角，已经无处可躲，她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她彻底停止了反抗。因为她知道，越反抗，换来的只是越来越凶狠的施暴，如此力量悬殊，她根本不是对手。

不知过了多久，温在民终于打累了，扔下电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白酒，坐在餐桌边又喝了起来。

温芫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偶尔偷偷地抬眼看下温在民的动静，直到见他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起身，打开大门，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夜晚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得温芫身上的伤口刺辣辣地疼，但，身体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心里的疼。

眼见温在民走出去一段路了，温芫才起身，探头朝门外瞧去，她不知道这个点了，意识不清的温在民还要去哪儿。也或许她知道，温在民只是喝多了想去卫生间，却走错往大门去了。

温芫远远瞧着，他摇摇晃晃，往那条有商店的路走去，那条她曾经在黑夜里和黎芒一起走过的路。

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温在民自上次喝醉酒摔倒扭伤了脚之后，就一直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加上醉酒，整个身子看起来晃得厉害。

夜已深，沿街的商铺都已经关门了，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

远远的，温芫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靠着边上走，鞋子踩在杂草上，裤管刮过花草，在安静的夜里发出窸窣窸窣的声响。

温芫和那个身影离得很远很远，她走得很慢很慢，夜色中，那个影子越来越模糊，朦朦胧胧的，已然分辨不出是谁。

“咚——！”静谧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但声音转瞬即逝，不禁让人怀疑刚刚听到的只是错觉。

她亲眼看见，漆黑的夜色中，有个黑影往下一坠，瞬间消失了。

她没再跟上去。

她掉头，一路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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